外婆说,桂花要落的时候,得赶在露水干透前收。她踮着脚尖,竹筛子举过头顶,像一只老迈却灵巧的鹤。我在树下仰头,看见细细碎碎的花瓣穿过筛孔,落进她花白的头发里,像一场只下给她的雪。
“发什么愣?快来帮外婆接着。”她嗔怪地瞪我一眼,嘴角却弯着。我把白布铺在地上,桂花簌簌落下来,像极细的雨。空气里全是甜的,甜得人发晕。外婆忽然伸手,从布上捏了一小撮,直接塞进我嘴里。“尝尝,刚落的,最香。”我嚼着满嘴清苦的甜,鼻子有点酸。她今年八十四了,眼睛还亮得像桂花上的晨露。
去年这会儿,她摔了一跤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。我去看她,她第一句话是:“桂花该开了吧?”我说早开了,都落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望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出院后她走路慢了,但今天收桂花时,她固执地不要我扶,说:“我还没老到要人扶。”我看着她颤巍巍地仰头,忽然想起五岁的夏天,也是这棵桂花树,她把我架在脖子上,让我够最高那枝。那时她的肩膀宽厚得像整个秋天。
筛好的桂花倒进大盆,外婆倒上清水,用手指轻轻搅动。花瓣浮在水面,像极小极小的一池睡莲。她捞出一把,仰起头,把水控干,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“你外公当年就爱喝我窨的桂花茶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走那年,桂花也开得旺,我摘了一篮子,搁在他照片前。后来花干了,我也没扔,还在柜子里搁着呢。”
我低头帮她拣去混进去的小枝叶,没接话。有些话接不住,就像有些秋天你只能看着它慢慢变凉。外婆把手浸在水里,忽然笑了,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:“你叹什么气?外婆还有好多秋天呢。”她甩甩手上的水珠,弹了我一脸,“去,把竹筛子收进来,太阳要落山了。”
风从巷口吹过来,桂花树又晃了晃,洒下一阵香雨。我抱着竹筛子往屋里走,回头看见外婆还站在树下,把落在肩膀上的桂花一朵一朵拈进掌心。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笑。那个笑,好像能一直暖到明年桂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