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病了以后,厨房就没人用了。那把老铁锅倒扣在灶台上,锅底还粘着一圈去年秋天的油渍,像一枚干掉的月牙。我每次回家都绕着那个角落走,好像不看见,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变。
那天下午我在翻外婆的樟木箱子。樟脑丸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,我憋着,从一摞蓝布手帕底下摸出一罐腌菜。玻璃罐子,盖子锈了一圈,里头还剩半罐雪里蕻,切得细细的,拌着碎红椒,油亮亮的。我举着罐子去给外婆看,她躺在那儿,眼睛半睁着,像蒙了一层旧纱。我把罐子往她鼻子底下凑:“外婆,你去年腌的,还香呢。”
她鼻子动了动,嘴角扯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手帕擦了擦我手心说,拿出来,我闻闻。她接了罐子,手指头在瓶身上来回摸,摸了好久,才说了一句:“盐放多了。”
我鼻子一下就酸了。因为去年她腌这罐的时候,我也站在旁边。她往坛子里撒盐,我在后面喊:“够了够了,太咸了!”她头也不回,又捏一小撮撒进去:“咸点好,下饭。”那天中午她炒了一碗剩饭,舀一勺腌菜拌进去,油锅“滋啦”一声响,满屋子都是雪里蕻的咸香。她端着碗对我说,你以后嫁到外地去,就带一罐走,想家了就挖一勺。
我把罐子抱在怀里,蹲在床边,下巴搁在床沿上。外婆的手落在我头顶,很轻,像一片干叶子。她说:“哭什么,还没吃完呢。”我说我没哭,是罐子开胶了,熏眼睛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那你擦擦,风大。”
其实那天病房里哪来的风。空调调到了二十八度,暖风口对着墙角吹,声音像谁在那儿一直叹气。
后来我走的时候,把罐子留在了床头柜上。过了三天,我妈打电话来说,外婆把那半罐雪里蕻就着粥吃了,吃完扣上盖子,搁在窗台上,说晒晒太阳,下回你来还能吃。我握着电话没吭声。我妈又说:“她吃了两大碗粥,吃完还舔了舔筷子头。”
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房的阳台上吹风。风把晾衣杆上的衬衫吹得鼓起来,像有人在里面伸手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到现在都没告诉她——其实那罐腌菜,我偷偷尝过一筷子。确实咸。咸得我眼泪直接掉在灶台上,“啪”的一声,我拿手背去擦,擦完又去挖了一勺。因为那咸味往下咽的时候,喉咙里泛上来的,是炒饭的锅气、稻田的香味,还有我八岁那年的夏天,她坐在门槛上择菜的背影。
我后来想,眼泪本来就是咸的。跟雪里蕻一个味儿,跟日子一个味儿。当时觉得苦得不行的东西,在舌头上多含一会儿,居然也能尝出一点鲜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