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，树龄比我大。每年五月，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，外婆就搬出那把竹梯，颤巍巍地往上爬。我站在底下仰头喊：“外婆你别动，我来！”她偏不听，说树顶的果子最甜，非要亲手摘。
后来我去了外地念书。电话里她总说：“枇杷熟了，给你留着呢。”我笑：“留不住的，会坏。”她就沉默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晒成干，等你回来泡水喝。”
去年春天，外婆摔了一跤。我赶回来时，她坐在枇杷树下打盹，膝盖上摊着没摘完的果子，旁边放着一个掉漆的红色保温杯。我拧开，里面是温热的枇杷水，甜丝丝的，带着一点果核的涩。护工说，她每天都要泡一杯，放在树下，“说万一囡囡今天回来呢”。
我蹲下来看她。阳光穿过枇杷叶，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筛过的金粉。她忽然醒了，眯着眼看了我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回来了啊。树顶上那几颗我够不着了，你帮我摘。”我鼻子一酸，说好。
那天下午我搬了梯子，爬上树顶。树顶的果子确实最甜，皮薄肉厚，轻轻一捏就淌汁。外婆在底下仰着头，像小时候的我一样喊：“那颗那颗，最大的那颗！”我摘下来，直接扔进她怀里。她拿衣角擦擦，塞进嘴里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：“甜。”
傍晚我收拾行李，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桌上。外婆走过来，往我包里塞了一罐枇杷干，又拿走保温杯，说：“这个你带走，我还有一个。”我知道她在说谎——她只有一个保温杯，用了七八年，盖子都拧不太紧了。但我没拆穿她。
临走时她站在枇杷树下，把保温杯递给我，杯身上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胶布，写着“囡囡的”。她说：“泡水记得先把杯子烫一下。”我点点头，上了车才敢回头。后视镜里，她还站在那儿，手搭在枇杷树干上，像扶着一位老朋友。
今年五月，我收到一个快递。打开是满满一罐枇杷膏，熬得黑亮亮的，贴着同款歪扭胶布。里面夹了一张纸条，是邻居代写的：“树今年结得特别多，够不着的地方留给鸟吃了。”
我拧开保温杯，舀一勺枇杷膏冲水。热水倒下去，琥珀色慢慢晕开，满屋子都是甜香。窗外的枇杷树——我租的这间屋子，窗外恰好也有一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