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学会用智能手机那年，已经七十八岁。母亲给她注册了微信，教她怎么发语音、怎么看朋友圈。外婆学得很认真，每天戴着老花镜在屏幕上戳来戳去，像个刚上学前班的孩子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，突然发现微信运动里多了一个人——外婆。她的头像是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晚上八点，微信运动推送今日步数排行榜，我点进去一看，外婆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，八千多步。母亲在群里说：“妈，你走这么多路啊？”外婆回了一条语音，背景音里能听见她在厨房忙活：“是啊，我今天去菜市场了，又绕到公园看人家跳舞。”
可后来几天，外婆的步数就变得奇怪起来。有时候只有几十步，有时候又突然蹦到一万多。母亲打电话去问，外婆支支吾吾地说：“大概是手机不准吧。”直到那个周末，我从城里回老家看她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，外婆正弯着腰在菜地里拔萝卜，手机放在堂屋的条案上，屏幕亮着，微信运动的界面停在一千二百步。我站在菜地边上喊了一声“外婆”，她直起身来，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，笑着说：“你先坐，我马上给你煮荷包蛋。”我指了指她的手机：“你手机放屋里，步数怎么还在涨啊？”外婆愣了一下，脸微微红了，像个被戳破小秘密的孩子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，隔壁张奶奶教她把手机绑在鸡窝旁那棵枣树的枝丫上。枣树不高，风一吹就晃晃悠悠，手机也跟着晃，像人走路一样。
“我想让你妈高兴。”外婆蹲下来继续拔萝卜，声音轻轻的，“她在群里说，看我每天走那么多步，她放心。我就想，那我让它多走一点。”我鼻子一酸，蹲下去接她手里的萝卜。外婆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，笑起来，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：“不过今天真走了不少，你来了嘛，我得给你做好吃的。”她拍拍手上的泥，往灶房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一阵风。
傍晚，我帮外婆把手机从枣树上取下来。屏幕显示一万三千步，其实她今天连院子都没出几步。灶台上的饭菜香飘出来，我看见母亲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语音，声音带着笑意：“妈，今天步数又第一了，你腿脚越来越好啦。”外婆没看手机，她正在往我碗里夹荷包蛋，嘴里念叨着“趁热吃趁热吃”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