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书房有一排顶天立地的玻璃罐,里面装着各色水果糖纸叠的星星。外婆走后,那些罐子再没添过新的。玻璃蒙了灰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
我上个月搬回家住,发现外公开始往罐子里扔薄荷糖。就是便利店收银台旁边那种绿色硬糖,带酸味。他每天晚饭后剥一颗,糖纸烫平了,叠成歪歪扭扭的纸飞机,丢进最靠近他躺椅的罐子。
“外公,这飞机都飞不起来。”我看着他叠的成品直摇头,机翼一边大一边小,机头戳得老高。
他不服气:“你外婆在的时候,我叠的飞机能从厨房飞到阳台。”说着拿起来吹了口气,纸飞机在掌心打了个旋,直直栽进他的搪瓷杯里。
我们俩愣了一秒,同时笑出声。外公笑得假牙险些掉出来,赶紧用手捂住嘴,眼角却挤出一堆褶子。他说算了算了,换一种。第二天罐子里多了几颗圆滚滚的糖纸球,拿橡皮筋一勒,弹起来骨碌碌乱滚。有一颗蹦进沙发底下,他趴在地上够,后脑勺的白发蹭了一地灰。
上周末我加班回家晚,看见他坐在躺椅上,膝盖摊着半张旧报纸,手里剥着薄荷糖,剥一颗,往嘴里塞一颗。我说外公你别全吃了,他说没吃没吃,都叠着呢。凑近一看,报纸上排着五六只歪头耷脑的纸鹤,翅膀折反了两只,脖子打结的一只,还有一只根本看不出是鸟。
“这只像鸭子。”我指着最胖的那只。
外公推了推老花镜认真看了半天:“明明是鸽子。”然后他自己也绷不住了,哈哈笑着把“鸽子”拆开重折。灯光打在他头顶,每一根白发都亮晶晶的。
昨晚我经过书房,看见他正往那个最旧的罐子里放东西。走近了才发现,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了小半罐——纸飞机、纸鹤、歪扭的星星、圆球、还有一个勉强能看出船形的扁片。薄荷糖纸反射着台灯的光,绿莹莹的,像碎玻璃里掺了一把春天。
他抬头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盖好罐子:“你外婆手巧,我手笨。不过——”他拍了拍罐子,“攒着攒着,还挺好看。”
我没说话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白天同事塞的薄荷糖,递过去。他接过去,剥开糖纸丢进嘴里,眯着眼说:“这颗甜。”
糖纸在他指间翻转,这次他折了个什么,我没看清。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里,他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明天想试试叠个小兔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