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姨来我家时,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茉莉收尸。叶子黄了大半,花苞还没来得及绽开就垂下了头,像攥紧的小拳头。我拿剪刀一下一下剪枯枝,咔嚓、咔嚓,剪到第三枝的时候,听见门铃响。
她带了自己蒸的桂花糕,热气把保鲜膜顶出一层雾。我接过盘子的时候,她看见我手心里的茧——那是握剪刀握出来的。
“又剪呢。”她说,语气里没有责备,像在说今天风挺大。
我没应声。阳台这盆茉莉是我妈留下的。她走的那年,花开了满枝,香得整个客厅都是甜的。后来每年入冬前,我都剪,剪得狠了怕死,剪得浅了怕不开。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养着,像捧着个漏水的碗。
林姨搬了把椅子坐下来,掰了块桂花糕递给我。糕还是温的,咬下去,米香混着桂花糖的甜,一点点化开。
“我从前也这样。”她拍掉手上的糕屑,“我先生走的第一年,我把他那件旧羊毛衫挂在衣柜里,进去换衣服就摸一下。摸得袖口都起球了,还是舍不得收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她望着那盆茉莉,像望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一天,我女儿发烧,我急着找退烧药,翻衣柜的时候把那件羊毛衫碰掉了。它掉在地上,轻飘飘的,没什么声音。我捡起来,忽然觉得它就是件衣服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晚上我哭了。哭得比葬礼那天还厉害。但哭完之后,我把它叠好,放进捐赠箱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漾开。我低头看茉莉,泥里混着几片剪落的叶子,绿里泛着黄。其实我知道,这盆花早就活不成了。根烂在盆底,我浇多少水、剪多少枝,都是徒劳。
“哭吧。”林姨说,“眼泪不丢人。你妈留给你的不是这盆花。”
她没往下说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膝盖抵着膝盖,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。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,砸在手背上,温热的,比桂花糕还烫。
我哭了很久。哭这盆养不活的茉莉,哭冬天越来越冷的天,哭我假装自己不难受的那些日子。林姨就坐在旁边,安安静静地,偶尔递张纸巾,偶尔什么都不做。
后来天暗下来,我擤了擤鼻子,把剪刀收进抽屉。回头看那盆茉莉,叶子都剪秃了,只剩几根光杆立在土里。但奇怪的是,看久了,竟觉得那些光秃秃的枝丫,干干净净的,也挺好。
林姨起身开灯。暖黄的光落下来,照在空盘子上,照在茉莉的枯枝上,照在我肿着的眼睛上。
“明天来我家吃饭。”她说,像在宣布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我点点头。鼻子还是堵的,但能闻到桂花香——是糕的味道,从厨房飘出来。
我走到阳台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灌进来,把枯叶吹到地上。我弯腰捡起来,放进垃圾桶。然后回头,把窗台上那包很久没动的茉莉种子,扔进了抽屉里。
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。天黑透了,楼下有人家开了灯,一格一格的暖。我站在窗前,觉得脸上干干的,有点紧。手指碰上去,像碰到一条退潮后的岸。
那盆枯枝明天再扔吧。今天,就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