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,我在她枕下摸到一包没拆封的陈皮梅。塑料包装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,边缘起了毛。小姨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上周我买的,她说等囡囡回来吃。”我把那包陈皮梅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,眼眶干得像晒了三天的河床——哭不出来。
守灵三天,我负责添灯油、招呼亲戚、给来吊唁的人递毛巾。表妹哭到干呕,被姑妈半扶半架去里屋歇着。我端着搪瓷杯喝水,听见二舅妈压低声音说:“这孩子心硬,外婆最疼她。”我假装没听见,把灯芯挑亮了一点。火苗跳了跳,映在玻璃罩上,像外婆以前贴在灶台边的剪纸。
头七那天,我收拾外婆的衣柜。柜门一开,樟脑丸混着艾草的味道扑过来,像她伸胳膊裹了我一下。最底下翻出一件我五岁时穿的小棉袄,蓝底白兔的灯芯绒,扣子缺了一颗,用同色线密密地补过了。我蹲在地上,把棉袄摊在膝盖上,拇指来回蹭那颗补过的扣子。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,是她老花眼最严重那年缝的。我把脸埋进棉袄里,棉絮里还留着梅干菜的咸香。没哭。
真正撑不住是在周三傍晚。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,新到的蜜橘堆成小山,塑料袋在风里哗啦啦响。我脱口而出:“老板,称两斤,挑软的——”话没说完就愣在那里。外婆牙口不好,只吃软橘子,我买习惯了。老板举着袋子等我确认,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一整颗没剥皮的橘子。
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剥橘子,一瓣一瓣码在碟子里,码成外婆喜欢的小堆。剥到第三颗,手指被橘络缠住,黏糊糊的。我想起小时候她给我剥橘子,总把白丝摘得干干净净,说“女孩子家吃东西要秀气”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摘橘络,指甲掐进橘瓣,汁水滋出来溅到眼睛。
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没有声音,一颗接一颗砸在橘子上,把橘络冲得七倒八歪。我干脆把脸埋进手心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哭着哭着闻到橘子的清香混着咸涩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快十天的东西松动了——原来那天没流的泪,都攒着等橘子。
后来我吃掉了那碟橘子,连眼泪一起。酸,甜,咸,混在一起,说不清什么味道。但嘴巴里湿漉漉的,像下过一场小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