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修鞋的老陈头，最近多了个习惯。每天下午三点，他会把摊子往左边挪半米，刚好让出那棵桂花树底下的荫凉。秋天了，碎金似的花粒落下来，沾在他蓝布围裙上，他也不掸。
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打趣：“老陈，你这是给谁腾地方呢？”他低头锥着鞋底，只说：“树挪死人挪活嘛。”可那把空着的竹凳，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来了第三天，才终于坐下。他拎着一双磨了后跟的皮鞋，往老陈面前一搁，闷声道：“师傅，钉个掌。”老陈接过来翻看，掌面都快磨穿了，鞋底纹路里嵌着泥。他取出块新橡胶，比了比，剪出形状，又抬头问：“赶时间不？这活儿细，得半个钟头。”男人点点头，从兜里摸出半包烟，又塞回去——巷子里贴着禁烟告示。
老陈没急着钉鞋，先拿块湿布把鞋面擦了。男人看着，忽然说：“这鞋……我媳妇买的。”老陈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擦。男人又说：“她走得急，去年冬天。鞋都没来得及换。”巷子那头吹来一阵风，桂花落得更密了，有几粒掉进老陈的工具箱，黄澄澄地嵌在锥子手柄旁边。
老陈换了个小锤，轻轻敲着鞋掌边缘。“我老伴走那年，我把家里所有钟都停了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停了三个月，后来发现，日子该几点还是几点，没用。”男人没接话，但肩膀松了松，靠上椅背。老陈把鞋翻过来，拿粉笔在掌面画了个记号：“钉结实点，能再穿三年。”
钉完鞋，男人掏钱，老陈摆手：“头回生意，不收。”男人愣住，老陈指指他脚上那双旧布鞋：“鞋合脚就行，心里的事，急不得。”男人低头穿鞋，系鞋带时手有点抖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，鞋跟叩在青石板上，笃笃的，跟从前一样稳当。
第二天，竹凳上放着一盒口罩，压张字条：“给婶子——我单位发的，用不完。”老陈笑着收进工具箱。第三天，凳上搁了袋橘子。第四天，是两瓶矿泉水。第五天，男人又来了，这回拎着三双鞋，自己的、儿子的、还有他媳妇那双没来得及换的棉拖鞋。“试试，”他咧嘴笑，“看能修不。”
老陈戴上老花镜，把棉拖鞋翻过来看鞋标，三十七码。他找块软皮，细细缝着鞋底。桂花树影筛下细碎的光，落在两双粗糙的手上。远处飘来糖炒栗子的甜香，有小孩追着落叶跑过去，踩得枯叶咯吱响。
男人蹲在摊子边，看老陈一针一线地缝。过了会儿，他轻声问：“师傅，你这有胶水吗？”老陈从盒子里翻出支补鞋胶。男人接过去，拧开盖子，对着自己嘴角一道裂口笑了：“嘴干，想粘粘。”老陈也笑，从围裙兜里摸出管润唇膏扔过去：“用这个，谁家嘴用胶水粘。”
桂花又落了一层，盖住了工具箱里那盒没拆的口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