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，我在公司改一份PPT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三次，我按掉两次，第三次接起来，是我妈说的。
“你外婆没了。”
我握着鼠标等了一会儿，想哭，但没哭出来。同事过来对数据，我说这个数得再核一遍，他说好。我们核了三遍，下班时天已经黑了。我坐地铁回家，站在车厢连接处，看着外面隧道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去，脑子里算的是明天要交的报表还差几个部分。
真正觉得不对劲，是在第三天。我去外婆家收拾东西。老房子没电梯，六层，我走上去，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突然想起，以后不会再有人隔着门喊“来啦来啦”，脚步拖沓地过来给我开门了。
屋里很静。冰箱还在嗡嗡响。她惯用的搪瓷杯里有半杯隔夜的茶，茶叶沉在底下，絮絮的，像睡着了的什么东西。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，旁边是日历，停在八月十七。她走的前一天。上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：买牛奶，要低脂的。
我坐下来，把那个日历翻过来。后面十几页空白，像被人撕掉了似的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放暑假，我趴在她膝盖上看她翻日历，每翻一页就说一遍“又过一天”。我说那你是不是很老啦。她拿蒲扇拍我脑袋，说老什么老，我还等你考上大学呢。后来我考上大学，她又说等你工作。我工作了，她说等你结婚。
她一直在等，我一个也没让她等到。
我妈推门进来，提了两个塑料袋，说楼下小卖部的阿姨知道外婆走了，硬塞了两盒鸡蛋给我，让带上来。我妈把鸡蛋往桌上一搁，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，然后她靠在窗台边，望着外面说：“你外婆最后那几天一直念叨你，说你加班多，脸上都没血色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我妈又说：“她让我别告诉你她住院，怕你请假扣钱。”
这时候我注意到窗台上那盆绿萝，叶子耷拉下来了，土裂着口子。我拿桌上的搪瓷杯浇了点水，水渗下去，土慢慢洇湿了。我妈说别浇了，都要搬走了还管什么花。我没听，又浇了些。我想着外婆在的时候，每天早上都拿这个杯子接水浇花。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，她大概也像我一样，做很多没用的小事，把想念一点一点咽下去。
收拾到傍晚，我在她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存折。打开一看，从我工作的那年起，每个月都有一笔两百块的存入，一直存到今年八月。两百块不多，但她退休金一共才两千八。最后一笔的备注栏里，用铅笔写了两个字，歪歪扭扭的：嫁妆。
我把存折合上，捏在手里。窗外的天暗下来，楼下有人炒菜，一股葱油味飘进来。我妈在厨房拿保鲜膜包剩菜，发出“刺啦刺啦”的声响。我站起来想把存折放进包里，但手抖了一下，存折掉在地上。
我弯腰去捡，腰一弯，眼泪就下来了。止不住，真的止不住。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，我就这么蹲在外婆床前，攥着那本存折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妈走过来，没说话，把手搭在我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。像小时候我摔了跤，外婆拍我后背那样。
那盆绿萝后来被我妈搬回了家，搁在阳台角落里。她偶尔会拍照片发给我看，说又抽了新叶子。照片里，绿萝的藤蔓已经爬了半个花架。
而我包里那本存折，一直没去动。我知道里面有多少钱，但不想去查。我怕一查，那个数字就不动了。不动，就还是她在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