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盏路灯又坏了。林叔搬出木梯时,隔壁面馆的阿婆正往竹竿上晾腊肉。腊月的风裹着酱香扑过来,他吸了吸鼻子,想着一会儿修完灯得去讨碗热汤。
灯泡是新换的,瓦数却比从前亮了三分。暖黄的光漫下来,照亮墙角那把旧藤椅。藤椅的主人姓周,去年秋天走的。走之前那几天,他总坐在灯下织东西,青筋虬结的手指捏着竹针,一挑一勾,把旧毛衣拆下的线绕成新花样。
林叔还记得周老师最后一次递来的东西。那是只半旧的棉鞋,鞋帮上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“暖”字。“小林啊,”他靠在藤椅里笑,“你总穿单鞋,脚要冻坏的。”鞋底纳得厚实,针脚密得像排着队的蚂蚁。林叔推辞不过,收了,随手放在工具箱最上层。
灯亮后,他习惯性地朝藤椅方向点点头。空椅子里积着薄薄一层灰,几片梧桐叶蜷在椅脚边。他忽然想起周老师说过,他教了一辈子书,没有子女,就爱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。“你们走路的声音不一样,”有次他眯着眼说,“阿婆的脚步沉,卖花姑娘的轻,你的最急,像身后有蚂蚁追。”
林叔转身回屋,从工具箱里翻出那只棉鞋。鞋面有些发霉,他用袖口细细擦净,又找出针线盒。红线还剩小半卷,穿针时手有些抖。他学着周老师的样子绣“暖”字,针尖扎进厚布里,发出闷闷的“噗”声。缝了几针,歪得不成样子,倒像周老师故意留的破绽——那些年他眼睛不好,总把线头藏得毛毛糙糙。
阿婆端来汤时,他正对着棉鞋发愣。阿婆探头看了一眼,转身回店里拿了块红绒布,剪成两个小爱心。“缝这儿,”她比划着,“周老师以前给我补围裙,也绣过。”她眼角亮亮的,不知是被热气熏的,还是想起了什么。
巷子里的灯又亮了三分。林叔把补好的棉鞋放进藤椅里,摆成等人来穿的模样。风过时,梧桐叶轻轻覆上去,像谁的手搁在膝上。那晚他梦见周老师,还是坐在灯下织东西,竹针在指间翻飞,织出一件小小的毛衣,领口歪歪扭扭绣着个“暖”字。他醒来时天还没亮,听见巷口有脚步声——卖花姑娘挑着担子走过,脚步轻得像露珠从叶尖滚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