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灶台上搁着一只白瓷碗,碗边缺了个小口,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妈妈伸手一摸碗壁,凉的,指节便僵在那里。
“说了七点喝粥,现在七点四十了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我缩在客厅沙发上,手机屏幕还亮着昨晚的剧,眼睛肿得像桃。昨晚追剧到凌晨三点,把外婆的嘱咐——“明早帮你妈熬粥”——忘得干干净净。
外婆从里屋出来,蓝布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湿漉漉的还在擦。“是我忘了关火,不怪囡囡。”她笑着来拉妈妈的胳膊,妈妈猛地一抽,声音陡然拔高:“您别总替她打掩护!十八岁了,连碗粥都看不住?您惯她到什么时候?”
那声“惯”字砸在空气里,外婆的笑僵在脸上,手指慢慢蜷回去。我“腾”地站起来:“您冲外婆吼什么?不就是一碗粥吗!再煮就是了!”
“再煮?”妈妈转过头盯我,眼眶一下子红了,“你外婆五点半就起来淘米,小火熬了一个钟头,就为让你喝口热乎的。你倒好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一把端起碗,将凉粥倒进水池。瓷碗磕在不锈钢槽里,“哐”一声,缺的那道口子彻底裂开两半。外婆“哎呀”一声蹲下去捡碎片,手指被划出一道白印,没出血,但她捏着指头轻轻吹气。
我看着外婆蹲在地上的背影,灰白的发旋,洗得发白的棉裤膝盖处磨得发亮。妈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,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,然后是抽油烟机轰地启动——她重新淘米,动作很重,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。过了几分钟,那当当声渐渐慢下来,变成正常的翻炒节奏。
我走过去,靠在厨房门框上。妈妈头也不回:“站着干什么,去拿创可贴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翻抽屉找创可贴。经过外婆身边时蹲下来,把她手里捡的碎瓷片一片片接过来,用掌心兜着。外婆小声说:“你妈就是急脾气,心不坏的。”我没接话,把瓷片扔进垃圾桶,撕开创可贴递过去。
外婆贴好手指,起身慢慢走回灶台,站在妈妈旁边。妈妈正在煎荷包蛋,油星子溅出来。外婆伸手把她胳膊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:“当心油。”妈妈没躲,肩膀松下来。鸡蛋翻了个面,嗞啦一声。
后来我们谁也没再提那碗粥。新煮的粥端上桌,妈妈盛了第一碗推给外婆,外婆又推到我面前。我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外婆笑了,妈妈也“噗”一声笑了出来,眼角弯弯的,好像刚才根本没有裂开一只碗。
只有我注意到,妈妈洗碗时在水池边站了很久,手指在裂开的瓷碗茬口上摸了一遍又一遍,然后拿胶带把两半粘在一起,搁进了橱柜最里面那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