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杂货铺开在巷子最深处,玻璃柜台被岁月磨出细密的划痕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那天下午,一个穿蓝布衫的小男孩踮着脚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两元纸币。
“阿婆,买一包盐。”他声音细细的,纸币在柜台上摊开,边角还粘着饭粒。外婆把盐递过去,两元找零,可零钱盒里只剩三枚五角硬币和一枚一角。她翻了两遍,抱歉地笑:“差一角,明天补你行不?”
小男孩摇摇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不用补,我就要三个硬币。”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外婆把三枚五角硬币放上去,硬币在黄昏的光里闪着旧旧的黄。男孩攥紧拳头摇了摇,硬币碰出轻轻的脆响,忽然又张开手指,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数:“一、二、三。”然后抬头,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:“阿婆,我奶奶说,五角的比一角的响,不信你听。”
他把硬币拢回手心,用力一摇,凑到外婆耳边。果然,清脆的叮叮声从指缝漏出来,像三颗小铃铛在打架。外婆愣了一瞬,也跟着笑了——她开杂货铺二十三年,头一回听说硬币是论响声挑的。
男孩把硬币揣进裤兜,又掏出一枚不知哪来的游戏币,郑重地放在柜台角:“这个押你这里,明天我拿一角来换。”说完抱着盐袋子跑了,蓝布衫的后摆在门口一闪,拐进巷子的夕阳里。
外婆拿起那枚游戏币——塑料的,印着奥特曼——看了半天,忽然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压箱底的旧钞票,夹进账本。那天晚上收摊,她没像往常一样把零钱盒清空。我帮她记账时看见,账本那页多了一行铅笔字:“欠:一角。押:奥特曼。”底下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第二天午后,男孩果然来了,摊开手心,里头是一枚磨得发亮的铝制一角,背面印着兰花。外婆接过钱,把游戏币还给他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颗水果糖:“奖励的,算你利息。”男孩把糖含在腮帮子里,说话含含糊糊:“阿婆你亏了,糖比一角贵。”外婆摆摆手,低头整理货架,嘴角却翘着。
他走后,外婆把那枚一角硬币单独搁在玻璃罐最上层,和那些生锈的螺丝钉、备用纽扣放在一起。罐子里原本装过泡泡糖,现在空着,只躺着这一枚小小的铝片。我逗她:“一角钱也值得收藏?”她没抬头,拿抹布擦柜台,一下一下,慢悠悠的:“你不懂,这钱会响。”
玻璃罐在货架最高层,夕照斜过来的时候,一角硬币被映得发亮,像谁随手丢进去的一粒银子。外婆偶尔抬头看它一眼,抹布在柜台上画着圈,嘴里哼半句走调的黄梅戏。巷子口传来小孩追跑的闹声,分不清有没有那个穿蓝布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