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每年秋天，风一过，满地碎金。我记忆中的外婆，总是坐在树下，眯着眼，用一根银针在绣布上穿行。她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枝，却稳得惊人。
那年我十七岁，第一次失恋，觉得天塌了一半。我跑到外婆家，蹲在桂花树下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外婆没有问我为什么，只是搬了把竹椅坐在我旁边，继续绣她的花。
我憋了很久，终于抬头说：“外婆，我不想哭，哭太丢人了。”
她停下手中的针，看着我说：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这么想。你外公走的那天，我没掉一滴泪，硬撑着办完了所有事。邻居都夸我坚强。”她顿了顿，指着绣布上的一朵半成品桂花，“后来我绣东西，绣着绣着，线断了。我低头去接，第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，滚烫的。后面就止不住了。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久的一次，像是把前几十年存着的都还给了自己。”
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，问：“那你后来还哭吗？”
“哭。想他的时候，一个人坐在树下，眼泪自己就下来了。不丢人。”她重新拿起针，“你看这针脚，太密了布会皱，太松了花不成形。眼泪也一样，该流就流，别憋着。”
那天下午，我趴在竹椅背上，哭了很久。外婆就在旁边，一针一针，绣完了那朵桂花。风把花瓣吹到我湿漉漉的脸上，痒痒的。她没有递纸巾，没有拍我的背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她只是让我知道，在这个院子里，哭是一件被允许的事。
后来我回到城里，工作、恋爱、分手、再恋爱。有一次加班到深夜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，忽然想起了外婆那棵桂花树。眼泪莫名其妙地涌出来，我没有擦，就让它流。流完了，去洗了把脸，继续改图。
前年秋天，外婆走了。我回去收拾她的东西，在绣布下发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。里面是一小块绣布，绣着一枝桂花，旁边歪歪扭扭缝了四个字：想哭就哭。
我把绣布塞进口袋。走出院子时，桂花正开得盛，香气浓得化不开。我站在树下，风一过，碎金落了我一身。我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躲。只是站在那里，感觉眼泪一点一点地漫上来，像一条缓慢而温柔的小河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憋着，也没有出声。就让它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