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习惯在傍晚六点二十分打开那盏落地灯。灯罩是米黄色的棉麻布，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像一小块温热的蜂蜜。窗外是东三环永远不息的车流，车灯连成两条反向流淌的金色河流，一条朝东，一条朝西。她的房间被罩在这片光影之外，安静得像一只翻过来的碗。
厨房台面上摆着半颗西兰花，切口已经有些发黄了。她拿起又放下，转身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过期的酸奶。保质期三天前就到了，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没有扔，把它放在洗碗槽旁边，像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。这几天她总是这样——把该做的事搁在眼前，等它们慢慢变旧。碗是昨天泡的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筷子横在碗沿上，微微翘起的那一头，像是等着谁来把它轻轻按下。
七点一刻，她终于煮了碗面。水开的时候她发了会儿呆，看气泡从锅底升起、变大、破裂，一个接一个。面条丢进去的那一秒，水突然安静下来，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沸腾。她往面里打了两个蛋，一个给自己，另一个给空气。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习惯——煮面永远煮两把，一把当天吃，一把第二天拌了酱油当早饭。可一个人住了三年，第二天早上的那碗面总是坨在锅里，结成谁也解不开的一团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是外卖平台的推送。她划掉，又点进朋友圈。有人在晒周五晚上的火锅，九宫格里红油翻滚。她往下翻，翻到第三屏就停住了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面朝下，好像这样就能让它安静下来。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它。筷子夹起面条，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她摘下眼镜放在一边，世界突然变成一片柔和的色块，灯光是晕开的，窗外的车流也是晕开的。她觉得这样挺好。
吃完面，她把两个碗都洗了——一个盛了面，另一个一直空着。洗碗的时候，水流过手指，是最温柔的触感。她想起有一年冬天，她和当时还在一起的那个人共用一副手套，一人戴一只，剩下的两只手只好揣进各自的口袋。后来那个人走了，她在抽屉深处翻出那只手套，孤零零的，里面还留着一点樟脑丸的味道。她没有扔，也没戴，只是偶尔会拿出来摸摸那层起球的绒面。
九点四十七分，她坐在床边，脚踩在拖鞋上，拖鞋吸饱了潮气，冰凉。她没有开空调，也没有关窗。远处的灯光明明灭灭，附近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，声音被风削去大半。她就这样坐着，不觉得难过，也不觉得快乐——只是身体里有个什么容器，正被一点一点地盛满，又一点一点地漏空。她不知道漏到了哪里去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水，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，沿着杯身慢慢滑下来，在桌面上洇出一个浅淡的圆。她没有去擦。窗外有鸟叫了一声，很奇怪，明明是夜里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