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,用绒布擦了擦手心,才接过那个塑料袋。袋子里是一块碎了玻璃的表,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。表盘里有细细的裂缝,像冰花。
“能修吗?”姑娘问。她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起毛,像是自己咬的。
“能。”老周把表翻过来,后盖贴着一行小字:给小雨,十八岁生日快乐。“就是得等。配这块的老玻璃,得去城东张胖子那儿翻。今儿下午他不开门,得明天。”
姑娘咬了咬嘴唇。“那……后天我来拿?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上午,老周骑着电三轮去了城东。张胖子翻了三个抽屉,才找出一条没拆封的老库存,嘟囔着“这年头谁还修机械表”。老周扫码付了钱,把玻璃片夹在笔记本里,一路骑得很慢,怕颠。
姑娘提前来了。老周正在给表盘除尘,拿气吹一下一下地吹,像在给婴儿扑粉。她站在柜台边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是我爸的表。”
老周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“他去年走的。表是我妈送他的,我十八岁那天,他摘下来套在我手上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一直没敢戴,怕走不准。也怕……走得太准。”
老周把玻璃嵌进去,压紧,又用细布擦了三遍。上发条的时候,他听见极轻的咔嗒声,像一颗心重新跳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表递过去。姑娘接过,凑到耳边听了一阵,眼圈就红了。她低头翻钱包,老周摆摆手:“保管一年,不要钱。这表好,不用常修,别摔着就行。”
姑娘点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周师傅,您这店开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七年。”他指指墙上那面旧挂钟,“比你岁数大。”
她笑了,把表戴上,表带有点松,晃了两晃。推门出去时,阳光正好打在玻璃柜台上。老周看见她把袖子小心地拉下来,盖住表盘。那个动作很轻,像在给一个小朋友掖被角。
后来老周收拾工具,发现柜台角落落了一枚发卡,淡蓝色的,塑料花瓣掉了一瓣。他拿起来,想了想,夹到那本翻烂了的《钟表维修大全》里。外面有风吹过,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把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,对着光,继续调一块旧表的游丝。指间那根细针似的镊子稳稳的,窗外的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,他也没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