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房间里还留着她的味道，樟脑丸混着花露水，还有一点点膏药的苦味。妈妈让我来收拾遗物，说我最细心，也最知道哪些该留。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药盒，降压的、护心的、还有一板过期的布洛芬。药盒底下压着一块手绢，白底蓝格子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我认得这块手绢。小时候我磕破膝盖，外婆就用它给我擦眼泪。她一边擦一边说：“哭出来就不疼了，憋着才难受。”可她自己从来不哭。外公走那年我八岁，葬礼上所有人都红着眼圈，她站在灵堂门口给来客递烟递糖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嘴角还挂着笑。我悄悄拉她袖子：“外婆你咋不哭？”她拍拍我脑袋：“眼泪沉得很，得攒着慢慢流。”
后来我长大了，外婆却开始忘事。先是找不到钥匙，后来不记得怎么用微波炉。有一次她把我认成隔壁的张婶，拉着我絮絮叨叨讲了半小时张婶闺女嫁人的事。我笑着应和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。再后来她摔了一跤，住院那阵子我天天去陪床。她清醒的时候少，糊涂的时候多。有一回半夜她突然坐起来，对着窗户喊“老头子”，我扶她躺下，她攥着我的手说：“你外公走那天，我在厨房刷碗，刷着刷着眼泪就掉进水池里，怕人看见，赶紧拧开水龙头冲走了。”
我愣在那儿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翻了个身，又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收拾到最后，我翻开手绢，里面裹着一张照片。是我小学毕业那天，外婆来学校接我，在校门口拍的。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，歪歪扭扭写着“囡囡毕业了”。我捏着照片站了很久，膝盖突然一酸，蹲在了地上。我想起那块手绢擦过我多少回鼻涕眼泪，想起她说的“攒着慢慢流”，想起她在水池边偷偷冲掉的眼泪。
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，把“囡囡”两个字洇得发皱。我没有擦，就让它流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。外婆的手绢摊在我膝盖上，湿了一大片，风从窗缝里溜进来，吹得手绢角微微翘着。我伸手抹了一把脸，把照片夹回手绢里，揣进了贴身的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