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旧樟木箱里,有一只铁皮糖果盒。盒面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,边角锈成了深褐色的碎屑。我打开它时,里面只剩三颗太妃糖,糖纸粘在一起,像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,再也站不直了。
糖是外婆留给我的。她走的那天,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手里攥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一包太妃糖。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经过,轮子碾过地砖,发出很轻的咕噜声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鼓,一下,一下,很慢。母亲从病房里出来,眼睛红着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我手里的糖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进墙角。
那包糖后来不见了。我找过很多次,在梦里也找。
去年搬家整理旧物,我在外婆房间的抽屉最深处摸到了这只铁皮盒。打开时,一股甜腻的、陈旧的气味涌出来,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递过来一个拥抱。糖纸上印着“上海奶糖”四个字,字是金的,已经发黑。我剥开一颗,糖化了,黏在指尖,怎么也搓不掉。我把它含进嘴里,甜味很淡,像隔了一层纱去尝一个遥远的春天。
母亲走过来,看了一眼,说:“你外婆后来牙不好,这些糖她一直收着,说等你来吃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可我听出了那句话里的重量——外婆等了很久,等到糖都化了,也没等到我。
我蹲在地上,忽然就哭了。没有声音,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,烫得像刚从锅里跳出来的糖浆。母亲没劝我,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头顶,像小时候外婆做的那样。我哭了很久,哭到太阳西斜,哭到窗外的麻雀都安静下来。然后我站起来,把糖盒盖上,放回了抽屉里。
那天晚上,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,坐在阳台上。夜风很凉,吹得眼角发干。我想起外婆说过,糖要慢慢含,甜味才留得久。我想起她说话时,门牙缺了一颗,笑起来像个小孩子。想着想着,我又掉了眼泪,但这次,我没有擦。
我只是让它们流,流到下巴,滴进茶里,一滴,两滴,茶杯里泛起很淡很淡的涟漪。茶还是热的,我捧在手里,忽然觉得,眼泪和茶水一样,都是热的,都是流走了就流走了的东西。
后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打开那个抽屉,看一眼铁皮盒。不常打开,只是看一眼。糖还在里面,化得越来越软,越来越黏。我想,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们全吃掉,也许不会。但没关系了。有些甜,不需要尝到嘴里;有些哭,不需要忍住。我只是想,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,坐在窗边,慢慢地,把那三颗糖含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