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午后突然落下来的。我躲进街角那家旧书店时，头发已经湿了一半。店里很静，只有一台老风扇吱呀转着，空气里是纸页受潮的气味。
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《飞鸟集》，封皮磨得发白。翻到第三十二页，忽然看见一行铅笔字——“愿你像七月的风，不被任何事情绊住。”那字迹瘦瘦的，斜着身子，像一排被风吹歪的芦苇。
我认出来了。大学时，周屿总用0.38毫米的针管笔写字，横折竖钩都带一点圆，像舍不得收笔。那会儿他总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，阳光斜进来，照得他睫毛发亮。有次他递给我一本聂鲁达的诗集，说：“第二十首，我折了角。”我翻开来，里面夹着一枚银杏叶，叶脉上是他写的：“今天你穿了蓝色的裙子，像一小片晴空。”
心跳得厉害，我假装不懂，把叶子夹回书里，说：“你书签掉了。”
他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后来毕业了，他去了南方，我留在北方。偶尔在朋友圈看见他的消息，他拍过大海，拍过巷子里的猫，拍过一碗冒着热气的云吞面。我从没点过赞，只是把那些照片放大，看他映在玻璃上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前几天，他发了一张旧书店的照片。木书架、绿风扇、门口一盆蔫头耷脑的茉莉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还在。”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“还在”——像在说书店，又像在说别的什么。然后今天，雨把我推进了这里。
“那本书，有人占着座呢。”
我抬头。周屿站在书架另一头，手里撑着收起的伞，水珠正沿着伞尖往下滴。他瘦了一点，眼镜换成了细边的，可笑起来还是那样——嘴角先动，眼睛才跟着弯。
“什么叫有人占着座？”我问。
“第三十二页，”他指指我手里的书，“我写了字。”
“写给谁的？”
“那时候想写给一个穿蓝裙子的人。后来没敢送出去。”
风扇转过来，吹动书页。我低头看那行铅笔字——瘦瘦的、斜斜的，像风里没站稳的芦苇。窗外的雨小了些，有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“不被任何事情绊住”那几个字上。
我把书合上，放回书架，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聂鲁达。翻开第二十首，里面干干净净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“那本呢？”周屿问。
“那本，”我说，“被一个傻瓜借走了，一直没还。”
他愣住。风从门口吹进来，茉莉的香味淡淡的，混着雨后的潮气。我们站在书架两侧，谁也没再说话。风扇吱呀转着，把书页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