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杂货铺开在巷子最深处,木门上的铜铃一响,她就从老花镜上方抬眼看我。那天下午,我拖着行李箱推开门,铃铛还没停稳,她就说:“柜子第二层,你爱吃的桂花糖,自己去拿。”
我愣在门口。三个月没回来,她连头都没抬,怎么知道是我?杂货铺里飘着酱油和红糖混在一起的气味,货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纽扣盒、缠着橡皮筋的作业本、用报纸包好的皮蛋。外婆坐在柜台后面拆毛线,竹针别在灰白的发髻上,像一根尚未完工的簪子。
“外婆,你养的那盆茉莉呢?”我蹲下来翻柜子,糖纸粘在木板上,撕下来时发出轻轻的脆响。她朝后院努努嘴:“死了。上个月老张来买烟,说这花太香,熏得他头疼。我剪了枝插在门口,活没活看它自己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你,瘦了。绳子似的,一碰就断。”
我含着糖笑。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,甜里带着一点桂花的涩。外婆的糖总是不太甜,像她的人一样,凡事都留三分余地。
这时候,隔壁的小女孩跑进来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一块钱。“奶奶,我要买一根针。”外婆接过钱,从柜台底下摸出针线盒,挑了一根最粗的针,又顺手从玻璃罐里夹了颗糖递过去:“针拿好,别扎着手。糖是送的,你昨天掉了颗门牙,吃糖别舔那儿。”小女孩咧着缺牙的嘴跑了,铜铃又响起来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外婆,你记得巷口以前卖豆腐的周爷爷吗?”她手上没停,毛线球滚到地上,我弯腰去捡。“记得。他女儿前年接他去城里了。走那天来买了三斤盐,说城里的盐不咸。”她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像水波散开,“什么盐不咸,是舍不得走。”
暮色慢慢爬上货架,酱油瓶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外婆起身开灯,暖黄的光落在那罐桂花糖上。我站起来要走,她叫住我:“等等。”然后从柜台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盒,打开是满满一盒桂花糖。“你妈说你下个月生日。本来想寄,又怕碎。你带回去,分给同事吃。”
我接过来,盒底刻着一行歪扭的小字,是外公的手笔——“1978年,制糖三斤”。铁皮已经生锈,糖纸却还是亮的。推门出去时,铜铃在我身后响了一声。巷子里飘来谁家的饭菜香,我回头看了一眼,外婆又在柜台后面拆毛线,竹针别在发髻上,像在等下一颗落下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