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棵桂花树开的时候,阿婆的摊子就支起来了。
一张旧木桌,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,上面搁着四四方方的竹蒸笼。阿婆不吆喝,只是坐在矮竹凳上,用一把小铜勺把蒸好的米糕一块块舀进油纸里,再撒一层糖桂花。风一吹,整条巷子都是甜的。
小满每天放学都经过这里。她站在摊子前看一会儿,摸摸口袋,又走了。口袋里有三块钱,是早饭剩的,攒了快两周,还不够买一盒桂花糕。阿婆的米粉是现磨的,桂花是树上打下来的,一盒要八块。
那天小满又站在摊前,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,从蒸笼最下层拣了一块边角料——蒸的时候靠边,形状不规整,卖不上价钱——用油纸托着递过来:“尝尝,今天糖放多了,太甜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,接过来咬了一小口。米粉软糯,桂花蜜在舌尖化开,甜得她眯起眼睛。她把剩下的大半块用油纸重新包好,揣进校服口袋。
“咋不吃完?”阿婆问。
“带回去给我妈。她感冒了,嘴里没味儿。”
阿婆没说话,又舀了一块完整的放进纸袋,顺带撒了厚厚一层桂花。小满急着掏钱,阿婆摆摆手:“边角料,不值钱。你妈吃了要是觉得好,下回你来告诉她一声就行。”
小满抱着纸袋跑回家,妈妈靠在床头,尝了一口,笑了:“这阿婆的手艺,跟你外婆一个样。”她说着眼眶有点红。小满不知道,外婆走之前,最后想吃的东西就是桂花糕,可那时候阿婆的摊子还没支起来呢。
第二天小满拿了张满分卷子跑去找阿婆,说:“我妈说的,比外婆做的还香。”阿婆接过卷子看了半晌,从蒸笼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,里面全是碎掉的桂花糕边角:“以后你每天放学来,这些边角料你装回去。别嫌碎,味道不差。”小满抱着铁盒,觉得沉甸甸的。
冬天来的时候,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半。阿婆的摊子换成卖烤红薯,小满每天还是来,帮着收摊,把红薯码进炉膛。有一天阿婆从炉灰里扒出个烤得流蜜的,掰开递给她:“你妈感冒好了没?”小满说早好了,阿婆嗯了一声,又说:“明年桂花开了,我教你做糕。你学会了,你妈想吃家里就能做,省得跑出来吹风。”
小满咬着红薯点头。炉火映着阿婆的脸,皱纹里都是暖融融的光。
第二年桂花开了,小满真的学会了。阿婆坐在竹凳上看着她蒸,不说话,只是笑。蒸笼冒着白气,桂花落了一桌。
后来巷子口那棵桂花树还在开着,只是树下再没支过蓝布桌子。小满家厨房的窗台上,多了一罐自己腌的糖桂花。每年秋天开盖的时候,楼道里就飘出那种熟悉的甜味。楼下的邻居探头问:“谁家做桂花糕呢?”妈妈就朝小满挤挤眼。小满低头撒桂花,不说话,只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