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厨房里有只玻璃罐，盛着半罐青梅酒。每年立夏，她都会往里添新酒，添到罐口就封存，说等年岁够了再开。我七岁那年偷喝过一口，酸得直跺脚，外婆笑着往我嘴里塞了颗冰糖。
去年冬天她查出肺不好，酒再没添过。我每周回去看她，罐子就搁在窗台上，泡着三颗发皱的青梅。今天我端了碗汤药进去，顺手想把那罐子挪到柜子里，省得她总盯着看。她突然喊：“别动！”声音尖得不像她。我一哆嗦，罐子从指缝滑出去，在地上炸开一团琥珀色的碎光。酒味混着药味涌上鼻腔，像把三年的青梅都碾碎了。
外婆撑着桌沿站起来，手指和嘴唇都在抖。她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：“你凭什么动我东西？你懂什么？那是我留着——”她噎住了，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，猛地别过脸去。我蹲在地上捡碎玻璃，指尖扎出血，心想不过是一罐酒，至于吗。她忽然转回来，把那一把碎玻璃从我手里夺走，摔进垃圾桶：“你走。今天别待了。”
我没走。我站在厨房门口，看她蹲下去，用抹布一点点吸地上的酒。她蹲得很吃力，膝盖咯吱响。吸到一半，她停住了，抹布按在地上：“你外公走那年，我泡的第一罐。”声音很轻，“想着等泡满十年，带他坟前倒一杯。他这辈子就好这口，家里穷，喝不起好的……”她没哭，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，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，“你回去吧。”
我没回。我出去买了罐新酒，蹲在她面前把青梅一颗颗捡进玻璃瓶。她看了我半天，伸手把瓶接过去，搁在原来窗台的位置。然后从橱柜深处摸出两个小杯，倒上刚买的酒。“喝一口。”她说。我喝了一口，还是酸，但没跺脚。她自己也抿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你这买的什么，还没我泡的好。”说完挪着步子去灶台前热汤药。
我站在窗边，看那三颗青梅在新酒里浮起来。外婆背对着我，药罐扑扑响，她忽然说了句：“明天你来，教你把糖比例调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