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糖把辞职信折成四折,塞进牛仔裤后袋。走出写字楼时,保安大叔正用收音机听评书,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地响——“话说那英雄好汉,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。”她站在旋转门里愣了三秒,玻璃映出自己松垮的西装和三天没洗的头发。
手机震了七次,是妈妈。第八次接起来,那头说:“隔壁你王姨的女儿考上编制了,你要不也……”方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腾出手理了理包里纠缠的充电线。“妈,我在赶地铁。”其实她站在公司楼下那棵桂花树底下,十月了,花还开着,小米粒似的黄,落了她一肩。
地铁坐过四站才发现方向反了。对面坐着个穿校服的女孩,膝盖上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,笔帽咬得全是牙印。女孩突然抬头:“姐姐,你脸上有东西。”方糖摸了摸嘴角,是干掉的炒河粉酱汁。女孩从书包侧兜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,包装上印着“晚自习专用”。“我妈说吃夜宵擦嘴用这个。”女孩笑了笑,“我每天都在这里做到九点半,然后回家继续做。”
方糖提前三站下了车。出站口有个弹吉他的男生,面前琴盒里躺着几枚硬币和一张手写纸板:“辞职旅行第三十七天,明天去大理。”他唱的是《加州旅馆》,前奏弹错了三个音,但没人介意。方糖蹲下来,往琴盒里放了十块钱。男生停下来:“谢谢,你要不要点一首?我什么都会唱。”
“唱个不跑调的吧。”方糖说。
他想了想,弹了一段《那些花儿》。朴树的歌,调子记得很牢。唱到最后一句“她们都老了吧,她们在哪里呀”,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跟着哼了两声,不锈钢烤炉里冒出甜甜的白气。方糖要了个最小的红薯,大爷给她挑了个大的:“丫头,手冰凉,捂捂。”皮烤得焦黑裂口,金黄的瓤流出来,烫得她左手倒右手。
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红薯,桂花树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。辞职信还在后袋里,边角硌着大腿。手机又亮了,妈妈发来一条语音,方糖没点开,但看见对话框上方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了很久,最后变成一句:“降温了,秋裤在衣柜第二格。”
弹吉他的男生收拾东西准备走,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句:“明天大理,天气预报说下雨。”方糖咬了口红薯,没问他那还去不去。她把红薯皮剥干净,整整齐齐叠成小方块放进垃圾袋。站起来的时候,后袋里的辞职信折角终于被体温熨平了。桂花又落了一地,她踩上去,没听见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