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路灯又坏了。我抱着纸箱跟在父亲身后,箱子里装着我们从出租屋收拾出来的全部家当——三只碗、一床薄被、半袋米。搬家公司的卡车早走了,父亲说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,省三十块钱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贴满小广告的墙。头顶只剩一盏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洒下来,像一只熬红的眼睛。父亲走在前面,肩膀微微佝偻,纸箱边角磨得起了毛。我盯着他的后脑勺,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白发,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爸,我来搬一段吧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把箱子往上颠了颠:“不重。你抱着那袋米就行,别掉了,明天还要吃。”
我们沉默地走着。巷子里飘着谁家炖菜的香味,混着潮湿的霉味。经过第三个垃圾桶时,父亲忽然停下来,把箱子放在地上,弯腰去捡什么。我凑过去看,是只旧台灯,灯罩凹了一块,但灯泡还是好的。
“这个能用。”父亲翻来覆去看了看,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纸巾擦了擦灰,“晚上你写作业用。”
我想说出租屋那盏灯还能亮,但没出口。上周房东催租时说过,下个月房租要涨五十块。
到家门口,父亲掏钥匙开了锁。门推开时吱呀一声,屋里黑着。他把纸箱放地上,摸黑把那盏捡来的台灯插上,按开关。光一下子跳出来,比巷子里的路灯还亮些,把满墙的水渍照得清清楚楚。父亲眯着眼,把灯罩凹下去的那面转向自己:“这样光照你那边,不刺眼。”
我开始铺床。父亲坐在唯一的小凳上,从兜里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两根。他抽出一根叼着,没点,又塞回去。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把台灯挪了挪角度,让光正好落在我摊开的作业本上。
“这灯比路灯强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沙,“路灯照一巷子人,这灯就照你一个。”
我没抬头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余光里,父亲靠在墙边,把没点的那根烟夹在耳朵上,闭上了眼。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潮湿的墙上,像一个疲惫的、歪歪扭扭的感叹号。
那晚我写完作业,发现父亲已经靠着墙睡着了,怀里抱着明天要用的那半袋米。台灯还亮着,灯罩凹下去的那面朝着他。我从被子里抽出最上面那层薄毯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他动了动,没醒,只是把米袋往怀里搂得更紧些。
窗外传来巷子里最后那盏路灯“滋啦”一声,彻底灭了。屋里台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