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书摊摆在巷子最里头,一盏黄灯泡吊在头顶,把他半张脸照得暖烘烘的。摊上多是旧书,品相参差,有人嫌发霉味儿重,老周就摆摆手:“放太阳底下晒两天,味儿就散了。”
那天傍晚,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摊前站了很久。她手里捏着一本《小王子》,封面磨了边,书脊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泛黄的胶。老周正低头给一本字典换封面,头也没抬:“喜欢就拿走,两块钱。”
女孩没动。过了会儿,她才小声问:“您能修吗?”
老周接过书翻了翻,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,被水洇过,墨迹晕开一团。女孩说,这是她妈留下的,搬家时行李挤坏了,她跑了好几个修书的地方,都说不如买本新的便宜。老周把书凑近灯泡端详,那行字隐约认得出“平安”两个字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半瓶胶、一截棉线和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“三天后来取。”他说。
女孩走了,老周才开始动手。棉线沿着旧针眼重新穿一遍,每针都拉得匀匀的,胶只抹在裂口内侧,手指肚一点点推平。洇掉的扉页他没换——换了,字就没了。他用宣纸托了一层,拿熨斗隔着湿布低温压过去,晕开的墨迹淡了些,但“平安”二字的笔画清楚了。
第四天,女孩来了。老周把书递过去,她翻到扉页,愣了几秒。“怎么字反而能看清了?”老周指了指宣纸:“纸吸了多余的水,墨就收住了。不过再泡水还得晕,以后别搁潮湿地方。”女孩点头,掏口袋,只有三块五毛钱。老周抽走两块:“说好了两块的。”
女孩把书贴在胸口走了。路灯亮起来,老周看见她边走边低头摸书脊,手指顺着缝线来回摩挲。
后来女孩常来。有时带本破了角的散文集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蹲在旁边看老周修书。有一回她问:“您修了一辈子书,最怕修哪种?”老周拿竹起子剔着书脊里的老胶,说:“怕修新书。新书没故事,修完了也没人回来看第二回。”
女孩笑,说那我这本你怕不怕修?老周抬头看看她,又看看她手里那本已经翻得更旧的《小王子》,说:“这本啊,修得值。”
巷子口的风卷着梧桐叶吹过来,灯泡晃了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旧书堆上叠来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