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做桂花糕的时候,我总爱趴在灶台边数数。数她揉面时手腕转了多少圈,数她撒桂花时指尖抖了几下。那天下午,我数到第四十七圈的时候,外婆忽然停住手,歪着头听什么。
“听。”她说。
我竖起耳朵。窗外是风吹过泡桐树的沙沙声,远处谁家在剁饺子馅,笃笃笃的。然后我听见了——很轻很轻的,像雨滴落在铁皮檐上,一串叮叮咚咚的笑声从巷口滚过来。是隔壁的小满妹妹。
外婆继续揉面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桂花糖渍从玻璃罐里舀出来时,多舀了半勺。“小满上次说,我们的糕比月亮还甜。”她小声嘀咕,像是在跟自己解释。
蒸笼开始冒热气的时候,院门果然被敲响了。小满踮着脚从门缝里探进脑袋,辫梢上还系着昨天我送她的红头绳。“外婆,我闻到啦!”她喊。外婆摆摆手:“没熟呢,再等一刻钟。”小满就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前,和我一起数数。数到第二十三圈,外婆掀开笼盖看火候,小满趁机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桂花罐子。外婆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,转身却往她手心放了一小撮桂花糖。“先解解馋。”
小满把糖按进嘴里,鼓起腮帮子。我笑她像青蛙。她瞪我一眼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——是几颗野栗子,壳还带着青。“我在后山捡的,”她含糊地说,糖还没化完,“给你外婆做糕用。”
外婆听见了,没回头,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,像被风吹皱的水面。蒸笼咕嘟咕嘟地响着,满屋子都是甜香。小满开始数蒸笼冒的气泡,数到十二个破掉的时候,外婆说:“好了。”
她掀开笼盖,白胖胖的桂花糕躺在蒸布上,上面撒的金桂像碎金箔。小满凑过去深深吸了口气,鼻尖差点蹭到糕上。外婆切了一块,用筷子夹着,吹了又吹,递到她嘴边。小满咬了一小口,烫得直哈气,却笑着眯起眼睛。“外婆,”她说,“你做的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外婆没说话,只是把剩下的糕切成小块,码在青花碟里。她转身去拿油纸包时,我看见她偷偷用手指抹了下眼角。碟子里的糕冒着袅袅的热气,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。小满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野栗子的事,说下次要带我去后山找更甜的。
风吹动院角的泡桐树,几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蒸笼边上。外婆包好两块糕,递给小满:“带回去给你奶奶尝尝。”小满抱着油纸包跑远了,红头绳在风里一颠一颠的。
我回头看外婆。她正把那几颗青栗子收进围裙口袋里,和我数过的四十七圈面团一起,慢慢收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