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的路灯又坏了。王阿婆摸着黑,把最后那坛甜酒从灶台边搬出来,坛底在水泥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。这是她这周做的第三十坛,也是最后一坛——明天,她就要搬进养老院了。
卖甜酒的小推车停了整整四十年。铁皮车身上的红漆早就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车轱辘换过三次,连木头把手都被磨得发亮,像一块被盘了太久的玉。每天凌晨四点,她推着车穿过巷子,轮子碾过青石板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整条巷子的人都在这个声音里醒来。
“阿婆,一碗甜酒,多放点枸杞。”“阿婆,我孙子考上大学了,明天给我留两碗。”“阿婆,今天我媳妇出院,给她带一碗补补身子。”……这些话她听了大半辈子。她不识字,却记得住每个人的口味——张家多加一勺糖,李家不要鸡蛋,巷尾那个上夜班的年轻人,总要一碗最浓的,说喝了睡得香。
三个月前,巷子那头贴了拆迁公告。红纸黑字,在斑驳的墙上格外刺眼。老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了,先是张家,然后是李家,再然后,连巷尾那个上夜班的年轻人也来跟她告别。“阿婆,我搬到城南了,以后想喝甜酒怎么办?”她没说话,只是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,手有点抖。
今天是最后一个早晨。她照例四点起来,把发酵好的米酒倒进铜锅里。火苗舔着锅底,酒香慢慢漫出来,漫过她用了五十年的案板,漫过灶台上三个缺了口的瓷碗。她想起女儿小时候,总踮着脚趴在案板边看她煮酒,小手指蘸着甜酒往嘴里送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后来女儿去了国外,常常在电话里说,想喝妈做的甜酒。
巷子里飘着酒香。她推开门,看见门外站着七八个人。张家媳妇提着保温桶,李家的儿子举着手机正跟谁视频,巷尾那个年轻人抱着新买的搪瓷碗,喘着气说:“阿婆,我请了假,开车过来的。”有人递过来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名字——是那些搬走了的老邻居,一个个签的。
“阿婆,您找个地方,我们还去喝。”年轻人把碗举得高高的。
她低头看着那些名字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有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。晨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纸上,落在那些名字上,也落在她布满细纹的手上。她转身回屋,把火重新拧开,铜锅里的甜酒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响。
她没说话,只是往锅里多加了两勺糖。
手机屏幕里,张家女儿的脸凑得很近,隔着时差,隔着千里,声音有点卡:“阿婆……给我留一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