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老街泛着潮气，青石板缝里钻出几簇嫩绿的苔藓。林昭推开那家旧书店的木门时，门轴转动的声响惊醒了柜台上的虎斑猫。它跳下来，尾巴扫过她的小腿，像一团温热的绸缎。
书店比十年前更旧了。书架还是从前的样子，靠西墙那排，第三层，她踮起脚，指尖划过一排排褪色的书脊。那本《聂鲁达诗选》还在，书脊上的烫金已经剥落了大半，只剩一个模糊的“R”。她抽出来，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——她认得那笔迹，那是十七岁的陈屿。
“你也喜欢聂鲁达？”身后传来声音，很轻，带着一点沙哑。她回过头。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，怀里抱着三本旧书，最上面那本，是《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》。他瘦了些，鬓角有了零星的白，但眼睛还是那样，像雨后洗过的玻璃。
“这本书，”他指了指她手里的，《我找了很久。”林昭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。十年前，他们在这家书店认识。那天她蹲在地上翻画册，起身时撞倒了整摞书，他蹲下来帮她捡。捡到最后，他手里剩了一本，是她正要找的那本。他递过来，说：“你先看。”然后他每天下午都来，两个人从聂鲁达聊到博尔赫斯，从书架间聊到街角的咖啡店。再后来，他送她去火车站。站台上风很大，他说“等我”。可两年后，杳无音信。
“那年的信，”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，"我写了七封，全退回，信封上盖着“查无此人”。”林昭才想起，自己搬家换过地址，换了城市，换了手机号。她以为他忘了。她把书还给他。他没接，只是把怀里那本也递过来：“两本，你一本，我一本。”就像那年冬天，他在街角拦住她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枚书签，一枚枫叶，一枚银杏，塞进她手里。
夕阳斜斜切进窗户，把书架染成暖橘色。虎斑猫又跳上柜台，懒懒地摊开肚皮。她在门口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书架间，低头翻着那本诗集。光线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边。她推开门，风铃叮咚响了一声。走出十几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没转身，只是放慢了步子。老街很长，青石板湿漉漉地映着两个人的影子，一前一后，隔着三步远。她听见他踩在石板上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像在等她回头，又像在陪她走完这条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