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，树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。我蹲在那里捡落花，外婆坐在竹椅上看我，手里剥着毛豆，豆壳落进搪瓷盆，啪嗒啪嗒的。
“哭什么？”她突然问。
我愣了一下，才发现自己脸上确实是湿的。十二岁那年，没考上舞蹈班，我妈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，我没吭声，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到外婆家，在桂花树下蹲了半个下午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。
外婆没等我回答，起身进了厨房。出来时端着一只蓝边碗，碗底卧着两个水氽蛋，汤里撒了一小撮桂花。她把碗搁在石桌上，说：“先吃。吃完再哭，眼泪要流在肚子里才养人。”我吸着鼻子咬开蛋，溏心流到舌头上，甜丝丝的桂花香顺着鼻腔往上走。外婆又坐回竹椅里剥毛豆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她其实打了电话骂了我妈。原话是：“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进油菜田，回家哭得打嗝，我骂你了吗？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外婆走的那天是冬天。桂花树光秃秃的，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霜。我在灵堂里站着，眼泪掉不下来。亲戚们轮流过来拍我的肩膀，说节哀。我点头，说好。可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，又干又紧。直到出殡前夜守灵，我半夜醒来，发现身上盖着外婆那件藏青色棉袄——大概是哪个姨顺手搭上来的。我把脸埋进棉袄领口，闻到了樟脑丸和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钻进鼻子里，嗓子眼那团棉花突然化开了。我趴在灵堂的折叠桌上，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隔壁阿婆端来一碗糖水，说哭出来好，哭出来你外婆才走得安心。
我端过那只蓝边碗喝水时才发现，碗底还留着桂花渍。
去年我也当了妈。女儿第一次发烧，半夜哭得撕心裂肺。我手忙脚乱翻药箱，她爸抱着她在客厅走来走去。退烧药的说明书看了三遍，计量算错一次，重新又算。终于喂完药，她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气，小身子一抖一抖的。我突然毫无预兆地跟着哭起来，眼泪掉在她后背上，把她吓了一跳，仰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。
“妈妈不哭。”她伸手拍我的脸，拍得有点疼。
我笑了，吸吸鼻子说对，妈妈不哭，妈妈在学你外婆。
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，去厨房煮了两枚水氽蛋。翻遍橱柜没找到桂花，就撒了一小撮白糖。蛋黄太熟，溏心没流出来，味道差了一大截。我坐在餐桌前吃完，把碗洗了，放回碗柜最上层。
那只碗的蓝边掉了一块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瓷。我没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