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烧开的时候，她正把窗台上那盆茉莉往里挪了挪。陶瓷壶嘴吐出第一缕白气，细细的，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雾。她喜欢听水将沸未沸时的声响，松涛似的，从壶底深处翻上来。
这是周六下午三点四十七分。手机屏幕亮过一次，是外卖平台的推送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，旁边搁着半本翻开的书，书页间夹着一片去年秋天的银杏叶，叶脉清晰如掌纹。
第一泡茶她总是倒掉。热水浇在茶叶上，蜷缩的叶片慢慢舒展开来，像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转。茶香浮上来的时候，她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种香不浓烈，有点像雨后推开木窗时扑面而来的风，带着湿润的、干净的凉意。
她端着茶杯走到飘窗边坐下。窗外的梧桐叶开始黄了，阳光斜斜地穿过枝叶，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影子边缘模糊，随着风轻轻晃动，像一幅水彩画被时光洇开了。楼下偶尔有自行车经过，车铃响两声，又远了。
她想起小时候外婆也爱喝茶。搪瓷缸里泡着粗茶，叶子沉在缸底，外婆坐在竹椅上一口一口地抿，眼睛望着远处的稻田。她问外婆在望什么，外婆说没望什么，就是在坐坐。那时她不懂“坐坐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她懂了。
杯子里的茶还剩半盏，颜色比刚才淡了些，味道却温润起来。她把杯子拢在掌心里，指尖触碰到的温热刚刚好。书还翻在那一页，但她不急着读。银杏叶静静地卧着，像一枚小小的金色书签，标记着某个无风也无雨的午后。
茶彻底凉透的时候，窗外的光影已经移到了墙角。她没有起身去续热水。凉了的茶有另一种味道，涩的，清苦的，像一个人走远了，背影还留在视线里。她慢慢把最后一口饮尽，空杯放在窗台上。杯底几片残叶贴在一起，安静地沉在水底，她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