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阳台曾经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。月季攀着栏杆往上蹿，茉莉花开的时候，香得楼下路过的人都要抬头望一眼。可今年开春，那些花盆全空了，只剩干枯的枝干戳在土里，像老人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。
母亲把外婆从医院接回来那天，外婆在阳台站了很久。我听见她小声嘀咕：“连你们都不要我了。”母亲在后面偷偷抹眼泪。从那以后，外婆不爱说话了，整天坐在藤椅里，盯着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发呆。
有天我放学早，路过街角花坛，看见砖缝里钻出一棵野生的牵牛花苗。两片叶子皱巴巴的，茎细得像缝衣服的线，可它就是从那道不到一厘米的砖缝里硬挤出来的。我蹲下来看了很久，最后用作业本纸裹了团湿土，把它连根捧回了家。
“外婆，这棵花没地方长了，借你一个盆行吗？”我把花苗举到她面前。外婆抬了抬眼皮，又看看我手里的纸团，说：“那是牵牛花，爬藤的，你得给它搭架子。”那是她一个星期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第二天放学回来，我看见阳台上多了一根细竹竿。外婆把那棵歪歪扭扭的小苗栽进了最大的那个空盆里，旁边还插了一圈小木棍。她坐在旁边的小凳上，指着花苗说：“这苗蔫了两天，根缓过来了就疯了似的长。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邻居家孩子。
后来那棵牵牛花真的开始爬了。今天缠上竹竿两寸，明天又甩出一片新叶子。外婆每天早晨第一件事，就是拿喷壶给它喷水，嘴里念叨：“晒不着太阳可不行。”她把那盆花从墙角挪到栏杆边，又挪回来，来来回回试位置。
五月的一个清晨，我刚走进客厅，就听见外婆在阳台喊：“快来看！”第一朵牵牛开了。紫红色的小喇叭，花瓣上还挂着露水，朝着刚升起来的太阳。外婆站在花旁边，嘴角往上翘着，眼里那点亮光，和花上的露水一样，晃啊晃的。
她没再说“你们都不要我了”。她开始跟隔壁楼的王奶奶要种子，说秋天收了籽，明年能在栏杆上牵一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