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树干粗壮，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。每年秋天，风一过，细碎的金黄就簌簌落下来，铺满青砖地面。我蹲在树下捡花瓣，外婆坐在藤椅里，膝盖上摊着一块白布，针脚走得慢悠悠的。
“你妈又没回来？”外婆头也不抬。
我把花瓣攥了满手，说：“她忙。”
外婆哼了一声，针尖对准布面扎下去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我妈确实忙。她在另一个城市做家政，手机聊天记录里全是“在擦玻璃”“在拖地”的语音。外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，腿脚不灵便了，我妈只回来住了三天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下了楼梯。外婆坐在屋里没动，眼睛盯着电视，屏幕里在放洗衣液广告，她盯着盯着，眼眶就红了。
那天晚上我帮她洗脚，她忽然说：“你妈小时候，一下雨就哭，非得我拿桂花糕哄才行。”她笑了一下，嘴角瘪瘪的，“现在倒好，轮到我一下雨就腿疼，她也不在了。”
我低头搓她的脚背，热水漫过我的指节。她的脚瘦得只剩骨头，脚踝上贴着一块膏药，边缘翘起来，露出底下发白的皮肤。
今年桂花又开了，比往年更盛。外婆让我摇树，说要晒干了寄给我妈泡茶。我抱着树干使劲晃，花瓣像雨一样往下掉，落在她雪白的头发上。她仰头笑着，伸手去够头顶的枝条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。我赶紧扶住她。她站稳了，拍拍我的手背，说没事没事，却半天没松开我。
那天半夜，我起来倒水，路过她房间，门没关严。台灯亮着，她坐在床沿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又放下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我妈的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“妈，这个月工资发了，转你卡里了”。下面一行小字：对方已收款。
她没回消息。她摁灭手机，把桂花糕用塑料袋系好，放进床头柜最里面。然后关了灯，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气，像一片桂花落在青砖上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喊我吃早饭，说晒好的桂花得装两个罐子，一个给我妈寄去，一个留着等我回来再泡茶。我走过去抱了她一下，她愣了一下，抬手在我背上拍了拍，说：“傻孩子，多大人了。”
桂花还在落。我蹲在地上扫花瓣，扫着扫着，有一滴东西砸在手背上，温的。我以为是下雨了，抬头看天，晴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