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第三个水泥台阶上，老周正往鞋底抹胶水。他左手按着鞋帮，右手拿一把旧牙刷的柄，把胶水刮得薄而均匀。旁边马扎上搁着一只搪瓷缸，缸里泡着大叶茶，杯壁磕掉了一块瓷，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。
我拎着那双开了口的帆布鞋走过去，说周叔，鞋底张嘴了。他接过去翻过来看，拇指沿着裂缝捋了一遍，说能修，三块钱。然后低头继续抹胶水，没再看我。风把法桐叶子吹下来，落在他的工具盒里，他把叶子拈出去，继续干活。
修鞋的间隙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过来，蹲在工具箱旁边看。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，橘子味的，糖纸有点皱。小男孩接了，剥开咬了一半，把另一半往老周嘴边递。老周笑了，说爷爷不吃甜的。小男孩不依，举着手不缩回去，他就着小孩的手咬了一小口，腮帮子鼓着，继续缝鞋。小孩的母亲站在几步外，冲老周点头笑了笑。
鞋修好了，老周让我穿上试试。我蹬进去，走了两步，鞋底扎实地咬住地面。他说再穿一年没问题，又递给我一张砂纸，说后跟磨偏了，得空蹭两下，能多穿一季。旁边一个等修书包拉链的大姐插嘴，说周师傅你干脆开个班得了，教人过日子。老周拿锥子戳了戳蜡线，头也没抬，说这有啥好教的，东西坏了修修，人饿了吃饭，都是本分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我开始掏钱，翻遍口袋只有两块零钱。老周摆摆手，说下回路过再给。我把鞋拎在手上，光着一只脚穿上另一只，有点不好意思。他看了一眼，说别冻着，拎回去就行，明天穿新修的。然后他拧开搪瓷缸盖子，喝了一大口茶，喉结动了一下。巷子里路灯亮了，黄黄的一团光罩着他和老周家那个补鞋的木头架子。
我走出几步回头看，小男孩又跑回来了，手里攥着个气球，红的，飘在他头顶。老周正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铁皮匣子，扳手、锥子、剪子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小孩蹲在旁边看，糖纸攥在手里舍不得扔。风又来了，把地上碎皮料吹得沙沙响。
那只气球在巷口晃了两下，被小孩牵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