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哭,是在医院的走廊里。那天下午三点四十分,护士推着他从胃镜室出来,麻药还没完全退,他半睁着眼,嘴唇干得起皮,第一句话是问我: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我说吃了。他点点头,又闭上眼。我推着轮椅往病房走,轮子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,他的手从扶手上滑下来,我伸手去扶,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——那双手粗糙得像晒干的橘皮,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土。
傍晚他去上厕所,关上门,很久没出来。我敲了两下,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“没事”。又过了几分钟,门开了,他低着头出来,右手攥着那团卫生纸。我以为他便秘,正要去喊护士,他突然站住了,肩膀开始抖。那种抖法很奇怪,像冬天打摆子,整个人一耸一耸的,却一点声音也没有。我慌了,问他哪儿疼,他摇头。我把手搭在他肩上,他忽然侧过身,额头抵在我的锁骨处,一滴热的液体渗进我的衬衫袖口,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他没出声,只是攥着那团纸的指节发白。
病房里隔壁床的老爷子在打呼噜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直起身,揉了揉鼻头,瓮声瓮气地说:“你妈走的时候,我都没哭。”我妈是前年没的,心梗,走得太快。下葬那天父亲在坟前站了三个钟头,一口水没喝,回家后照常吃了两碗饭。我以为他真的不难受。
“刚才做胃镜,那个管子往嗓子眼里戳的时候,”他坐回床边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,“我突然想起你妈化疗那阵子,总说嗓子疼,吃不下东西。那时候我还嫌她矫情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又把头低下去,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。我袖口那小块湿迹正在变凉,贴在皮肤上,像一枚小小的、温热的印章。
我什么都没说,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。他接过去喝了两口,拧瓶盖的时候手还在抖,拧了三次才拧上。然后他从床头柜的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橘子,开始剥,白色的橘络粘在指甲上,他一根一根地摘。剥完递给我一半,自己把另一半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这橘子酸。”我咬了一口,甜得很。
晚上他睡着之后,我把那件衬衫脱下来,袖口那块地方已经干透了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我用指腹蹭了蹭,布料上有一点发硬,是眼泪里的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