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有一家旧书店,铁皮招牌锈得只剩一个“书”字还看得清。阿婆总在下午两点开门,先搬一把竹椅出来,坐着晒会儿太阳,等人路过。
我头回去,是躲雨。她递来一条干毛巾,说你随便看。书都堆在地上,靠着墙码成矮矮的坡。阿婆指着靠门的那一摞:“那些五块,里面十块。你自己数页码,少一页退两块。”
我蹲着翻,听见她跟隔壁裁缝铺的阿姐聊天。“昨天那个小姑娘又来了,把《小王子》买走了。”“那本你不是留给你孙子吗?”“孙子不看,她看。她说小时候家里有一本,后来搬丢了,找了三年。”阿婆摘掉老花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“找一样东西找三年,书就值了。”
雨小了,我没买书。阿婆摆摆手说没事,下次再来。走到巷口回头,她正把被风吹歪的几摞书重新码齐,动作很慢,像在摆弄易碎的瓷碗。
后来我真成了常客。每周六下午去,翻半小时,挑一两本走。阿婆从不主动推荐,只在结账时念叨一句:“这本我翻过,字大,看着不累。”有次我感冒,鼻涕吸溜吸溜的,她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保温杯,倒了半杯热水,又撒了一小撮陈皮。“喝,不苦。”
再后来,巷子说要拆,改文创街。街坊都替阿婆愁,她倒好,拿了补偿款,在对面小区租了个一楼的车库,把旧书全搬了进去。开张那天我去帮忙,车库门一拉,阳光直直地灌进去,书堆还是老样子,靠墙码成矮坡。只是招牌换了,新订的,红底白字,“阿婆旧书”四个字清清楚楚。
阿婆坐在新竹椅上,眯眼看了看,说:“亮堂。但晚上费电,以前巷子里有路灯,我蹭光。”
前几天我又去,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门口翻绘本。阿婆在旁边轻声说:“慢点翻,纸薄,容易扯。”小女孩抬头问:“阿婆,这本多少钱?”阿婆想了想:“你数数里面有多少页,数对了,三块。”小女孩真的一页一页数起来,阿婆就看着她数,也不催。
我挑完书结账,阿婆突然说:“那本《小王子》又回来了,你要不要?上次买走的小姑娘送回来的,她说现在放床头,天天看,想给更需要的人看。”我接过来,扉页上多了一行铅笔字,歪歪扭扭:“送给下一个喜欢星星的人。”
阿婆低头理书,像自言自语:“书这东西好,比人走得远,还能回来。”她把那摞书又往上码了一本,矮坡高了一点,阳光刚好卡在坡顶上,亮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