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是母亲包的，芹菜鲜肉馅，每一个都肚子滚圆，像排着队的小白鸽。她煮好端上桌，顺手把醋瓶挪到父亲手边，又把辣油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父亲照例先舀一勺汤，低头吹了又吹，才把勺子送进嘴里。
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，盐少放。”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搁，瓷碰瓷，哐当一声。
母亲没抬头，筷子在碗里搅了搅：“咸了就别吃。”
“我上了一天班，回来就吃这个？”父亲的声调往上走了一截，手指点在桌面上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。
我坐在中间，正咬开半个馄饨，滚烫的汁水在舌尖上跳。那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，哪里咸？我含含糊糊地说：“挺好的啊，爸。”
他没理我。母亲站起来，端起他那碗馄饨往厨房走：“我给你重下。”
“别下了，我不吃了。”父亲把椅子往后一推，椅腿蹭地，刺啦一声。他站起来，胳膊肘带了一下——那碗馄饨正被母亲往灶台上搁，碗边已经离了桌面，他这一碰，碗脱了手。
汤泼了一地，馄饨滚到墙角，白的皮儿沾了灰。母亲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，悬在半空。她盯着地上的狼藉看了三秒钟，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蹲下去捡。
“别捡了。”父亲说，声音已经软了。
母亲不理他，一个一个捡，捡到第三个的时候，肩膀开始抖。我看见她把馄饨攥在手心里，皮儿碎了，馅散在指缝。她没有哭出声，但整个后背都在颤，像一面被风反复拍打的旧帆。
我站起来，抽了两张纸，蹲下去递给她。她接了纸，没擦手，先擦了地板。那几张纸立刻洇透了，她攥着，不知道怎么弄才好，就那样攥着。
父亲也蹲了下来。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，把她攥碎的馄饨拣出来扔进垃圾桶。他的手很粗，她的手指细，可他掰得很轻，像在拆一个打得太紧的结。他又抽了纸，把她手指上的汤汁、馅末、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，一样一样擦掉。
“我不该推那一下。”他说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我看见了，他蹲着的膝盖在微微打弯，像随时要跪下去。
母亲抽出手，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。不重，但脆。她站起来，把围裙解下来扔进水池，说：“明天再包。”
父亲也跟着站起来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，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：“楼下馄饨铺还开着，我去买三碗。”
他出门的时候，门带得很轻。母亲站在原地，看着桌上那张二十块，忽然说：“你爸刚才手抖了，你看出来没？”
我没说话。她走过去，把那张钱折好，揣进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