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端汤时手滑了。青花瓷碗砸在瓷砖上,碎成十七片。我数过。
汤溅到我的新裙子上。那条裙子花了半个月工资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你能不能小心点?”声音比预想的尖利。母亲蹲下去捡碎片,指尖在发抖。我看见她后颈的皮肤松了,像揉皱的宣纸。
“我来。”我说。她没停。血从她拇指渗出来,滴在青花碎片上。“别捡了!”我吼。她抬头看我,眼神像做错事的孩子。那一刻,厨房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。
突然她站起身,把手里那把碎片狠狠砸向垃圾桶。“对!我就是笨!从小到大,我做什么你都嫌!”她声音劈了。我愣住。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摔东西。六十岁的母亲,眼泪砸在围裙上,洇开深色的花。
我走过去,掰开她攥紧的手。伤口不大,但深。她说:“你小时候打碎碗,我从没骂过你。”我低头给她贴创可贴,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嵌着中午择的韭菜叶。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窗外的光斜进来,照在流理台上那摊凉透的汤上。我的裙子还在滴水。
母亲突然说:“碗是你外婆给的。”我抬起头。她看着满地碎片,一字一句:“嫁过来那年,你爸打了我。我把碗摔了。后来又粘起来。粘了三次。”我张了张嘴。她摆摆手:“算了。你裙子多少钱?我赔。”我笑了,眼泪掉下来:“赔什么赔,你是我妈。”
她伸手,把我被汤打湿的刘海别到耳后。掌心粗糙温热,盖住我刚才吼她的声音。我们蹲下来,一起捡剩下的碎片。有一片划破我的食指,她抓住我的手,用嘴吮血。像小时候那样。梧桐叶还在落,一片接一片,没有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