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电话总是在下午三点响起,像一只准时落在家里的灰鸽子。
“囡囡,吃饭了吗?”她问。声音薄薄的,像秋末的落叶。
“吃了,外婆您呢?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她总是这样答,然后停顿一下,像在数碗橱里还剩几只青花碗,“没事,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“没事”是什么意思。去年秋天外公走后,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院子里两棵柿子树,一棵还剩三颗果,另一棵在十月就摘了一半。她说,柿子甜。
那天我提前下了班,没打招呼就绕去了老街。巷口的修鞋摊还在,老李头靠着墙打盹。我踮着脚走过青石板,远远看见外婆蹲在院子里,背对着我。
她正对着那棵还剩三颗柿子的树说话。声音很轻,像在商量什么秘密。
“这颗给你,这颗给囡囡,最后这颗……留着看看就好。”
我站在篱笆外,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,又落回去。
“外婆。”我轻轻喊。
她猛地回头,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脸上的皱纹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全化了,像冬天河面上第一道春水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拍着围裙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剪子,“也不说一声,我都没买菜。”
“我买了。”我举起手里的塑料袋。里面是两条鲫鱼,一捆茼蒿,还有一盒桂花糕。
她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转身往屋里走时,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灶台上那只砂锅还在,边缘磕掉一小块。她给我熬鱼汤,把茼蒿煮进去,说“你小时候就爱这样吃”。火苗舔着锅底,她舀了一小勺尝咸淡,又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。
“淡不淡?”
“刚好。”
她笑了,眼角的纹路像柿子树皮。然后她从碗橱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罐子,里面是腌好的柿饼,整整齐齐码着,一共六个。
“本来想晒够九个的,那三颗……鸟先吃了。”她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,像个没做完作业的孩子。
我拿了一个咬下去,霜糖在舌尖化开,甜里带一点点涩。窗外那棵树上还剩三颗柿子,红透了,在暮色里像三盏小小的灯笼。
她坐在我对面,也拿起一块柿饼,没吃,只是看。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外公以前最爱爬树摘柿子,摔过一回,把腰闪了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灶上的汤咕嘟咕嘟响,像时间在慢慢熬。
走的时候天已黑透。她站在门口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快回去吧。”她摆手。
我走了几步,回头。她还站在那儿,像一棵老树,枝头还挂着几颗舍不得落下的果子。
“外婆,”我喊,“下礼拜我再来。”
她没应声。但我看见她慢慢转过身,走进屋,灯亮了。灯影里,她的剪影在窗前停了一刻,然后弯下去,像在拿什么东西。
可能是那把小剪子吧。明天,她大概要去问问那三颗柿子——要不要多留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