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围裙口袋里,总藏着东西。
小时候是水果糖,橘子味的,玻璃纸裹着,在口袋里哗啦啦地响。我放学回来,外婆正在院子里给月季剪枝,听见铁门响,头也不回地说:“回来啦?手洗了没?”我绕到她面前,眼睛盯着她围裙右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。外婆低头看我,嘴角一弯,把手伸进去,掏出一颗橘子糖,放在我掌心里。糖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皱,玻璃纸上的光折来折去,像攥着一小颗太阳。
后来我上初中,住校了。每周五傍晚到家,外婆依旧在院子里忙,只是剪枝的动作慢了些,剪刀要剪两下才咔嚓一声。可那个口袋还是鼓的。有一次我趁她不注意,偷偷摸了一下,发现是枇杷。黄澄澄的,三颗,用一方蓝格子手帕裹着。外婆回头瞪我一眼,又笑了,说:“没熟透,放米缸里闷两天再吃。”那三颗枇杷后来真的甜得很,甜里带一点点酸,像外婆的脾气。
再后来,外婆的眼睛不太行了。月季还剪,但常常剪错,把花苞也剪下来。她不服气,说:“我闭着眼睛都认得哪枝是枯的。”我们都不戳穿她。那个围裙口袋,还是鼓鼓囊囊的,只是东西变成了老花镜、梳子、或者一包纸巾。
上周我回去,远远看见外婆站在院门口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,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。她没剪枝,手扶着门框,往巷口张望。我走到她跟前,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,突然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掏了半天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还有一颗糖——不是水果糖了,是一颗太妃糖,糖纸有点旧,边角毛了。
“给你坐车买水喝。”她把钱和糖一起塞过来。
“外婆,现在坐车不用现金,手机扫一下就行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手缩回去,想了想,又把糖单独递过来,“那这个你拿着。”
我剥开糖纸,太妃糖有点化了,黏在纸上。我把糖放进嘴里,甜得厚重,像被什么抱了一下。外婆看着我,忽然笑了:“你小时候,一颗糖能高兴半天。”
我含着糖,没说话。院子里的月季开得零零碎碎的,有几枝已经开败了,花瓣蜷起来,风一吹,落了一地。外婆低头看了看那些花瓣,说:“明天得剪了。”
我把糖咬碎,嘎嘣一声,很甜。抬头看外婆,她正望着巷口,好像还在等什么。暮色漫上来,她的围裙口袋里,不知道还藏着什么。可能什么都没有,也可能有一颗枇杷,正慢慢熟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