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把最后一勺面糊倒进平底锅时,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。她弯着腰,盯着锅底凝固的面皮,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沿边缘划了一圈。这是她中风后第一次自己下厨,左手还不太听使唤,铲子碰到锅沿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面皮破了一道口子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没敢出声。三个月前她连勺子都握不稳,现在却非要自己摊煎饼。面糊是她用右手拌的,碗边洒了一圈干粉,像初雪落在灶台上。她拧小火,盖上锅盖,转身看见我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破了,不好看了。”我说没事,破的给我吃。
她掀开锅盖,热气扑了一脸。她用铲子把煎饼翻了个面,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。翻过来那一面焦黄均匀,比她右手摊的还好。她自己也愣了下,侧头看了看左手,轻轻甩了两下,像在测试一个旧马达。然后她把煎饼铲到盘子里,又磕了一个鸡蛋。这回蛋壳碎得有点大,她低头用指尖去抠,左手不听使唤,蛋液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往前迈了一步。她没抬头,只说:“你站那儿看。”蛋液在锅里摊开,她拿筷子拨散蛋黄,筷子尖有点抖,但蛋黄还是散开了。她撒了一小撮盐,把刚才那张破了的煎饼盖上去,用铲子压了压边缘。锅底发出轻微的“滋啦”声,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冒泡的声音。她关了火,把煎饼盛到我碗里,说:“吃吧,趁热。”自己扶着灶台慢慢坐下,呼了口气,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。
我咬了一口。煎饼边有点厚,咸了一点点,但鸡蛋还是溏心的。外婆从前最会摊煎饼,薄得能透光,蛋液铺满饼面,撒一把葱花,卷起来切成小段,每一段都像小太阳。现在她的煎饼像一张地图,蛋液这儿一块那儿一块,还有那一道裂口。可我嚼着嚼着,觉得这口煎饼比从前任何一张都烫。她把碗推过来时,指甲缝里还嵌着干面粉,手背上贴着昨天针灸留下的胶布,胶布边缘翘起来,沾了油。
窗外有鸟叫了,天光终于漫过窗台,落在她手背上。外婆眯着眼看窗外,说:“楼下玉兰开了吧?昨儿听人说开了。”我说开了,我扶你下去看。她摆摆手,又看了看自己左手,慢慢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“等我能摊一张不破的,”她说,“再下去看。”
我没接话,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。碗底还温着,面糊在碗边凝了一圈薄痂。外婆伸手把碗收走,站起来去水池边,左手扶着盆沿,右手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响起来,窗外那棵玉兰探出半枝,花瓣在晨光里白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