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地铁换乘通道的正中间，身后的人流像潮水一样分开又合拢。左边通往二号线，右边通往四号线，头顶的指示牌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。她盯着那两块牌子，脚底像生了根——其实她哪条线都不该坐，她只是习惯了在这里停下。
三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，她总在这个换乘通道里小跑。左手提着电脑包，右手攥着刚在便利店买的饭团，耳机里是主管的语音轰炸。那时候她知道自己要去哪——去公司，去开会，去赶下一个截止日期。通道里的风灌进西装领口，她觉得自己正被送往某个确定的前方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妈妈发来的消息还悬在通知栏里：“囡囡，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儿考上公务员了，你要不要也回来试试？”她没点开，把手机翻了个面。屏幕朝下时，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映在黑色玻璃里，像一张没对焦的照片。
上个月辞职的事，她还没跟任何人说。每天依旧七点出门，在换乘通道里站一会儿，然后随便选一条线坐到底，再坐回来。她试过在终点站下车，看那些从来没见过的街道。有次误入一个老小区，围墙的砖缝里钻出粉色的月季，一个老爷爷推着轮椅上的老伴在晒太阳，轮椅扶手上挂着刚买的青菜。她在花坛边坐了一下午，直到橘色的夕阳一寸寸漫过脚背。
通道里的风忽然大了些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跑过，书包侧兜里的水杯晃了一下，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她手背上，凉的。她下意识攥了攥手，掌心是空的——没有工牌，没有饭团，没有目的地。那滴水顺着指缝滑下去，滴在灰色地砖上，很快被来往的鞋底蹭干了。
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，也是这样的风。室友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，回头冲她喊：“你以后肯定会很厉害的！”她当时笑着挥手，心里确信自己正朝着某个明亮的方向去。那个方向具体长什么样，她说不清，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——站在地下十五米处，被穿堂风一遍遍吹乱头发。
广播响起，四号线即将进站。她迈开步子往右走，鞋跟敲在地砖上，一声一声，很轻。扶梯缓缓上升时，头顶漏下一小片天光，灰蓝色的，像黎明前或黄昏后的颜色。她没想好下一站去哪，但风从出口灌进来，吹得她衬衫鼓起来，像一面不知该往哪边飘的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