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到第三张旧照片时，我的手指停住了。照片里，你站在那棵老槐树下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，手里举着一支绿豆冰棍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背景里有个模糊的我，正伸手去够你手里的冰棍。那是高二的夏天，校服被汗浸湿贴在背上，蝉鸣声响得像要把整个操场掀翻。
我合上相册，又打开。反复三次，终于承认自己是在拖延时间。手机屏幕亮着，那条微信还停在顶部：“我回来了，有空见一面吗？”发送时间是三天前，我回复得很快，快到连自己都意外——一个“好”字，然后便没了下文。我不敢约具体时间，你也没有追问。像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，有些话需要先攒够勇气。
可我还是来了。梧桐区的这家咖啡馆，你说过喜欢它的肉桂卷，还说将来要在附近租房子。落地窗边的位置空着，我坐下，点了两杯美式。老板娘记得我，笑着问：“今天不是一个人？”我正不知道怎么回答，门被推开了，你站在那，穿着米色风衣，头发比从前长了些，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攥着包带。我们隔着半个咖啡馆对视，大概只用了两秒，可那两秒里，我忽然听不见背景音乐，也听不见磨豆机的嗡鸣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你坐下，把围巾搭在椅背上。我看到你耳后那颗小痣，位置和五年前一模一样。“你一点没变。”你说完，自己也笑了，“不对，你剪短发了。”我下意识摸了摸耳边的碎发，想说“你倒是变了不少，变得更让我不敢直视了”，但出口的却是：“加糖吗？”你摇头：“现在喝不了太甜的。”咖啡端上来，我们各自握着杯子，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陶瓷传不过来。沉默了好几秒，你忽然说：“其实我上周就回来了，去了趟学校。那棵槐树还在，冰棍涨到三块钱了。”
我低头搅动咖啡，勺子碰着杯壁，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有些话像沉在杯底的糖，不用力搅不会化。“我以为你会不记得。”我说得很轻。你放下杯子，往前倾了倾身，手臂蹭过桌沿，差一点就能碰到我的手指。“我记得。”你顿了顿，像在确认什么，“记得你七月十四号生日，记得你讨厌香菜，记得那次你发烧，我骑车去你家，结果半路下暴雨。”我抬起头，正撞上你的目光。窗外的梧桐叶正巧落下一片，慢悠悠地，像在给这一刻配乐。
你手机响了，是工作电话。你接起来，侧过身，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杯子。我看着你的侧脸，忽然想起那个黄昏——放学后的空教室，夕阳把课桌染成橘色，你趴在桌上装睡，我拿着粉笔在你背后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，然后飞快地擦掉。你其实醒着，后来告诉我，你通过窗户的倒影全看见了。但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，我也假装什么都没写过。
你挂了电话，转回来，有些歉意地笑了笑。“我该走了。”我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椅子和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。走到门口时，你叫住我。我回头，你站在咖啡馆暖黄色的光里，手指还搭在刚才那杯咖啡的杯沿上。“下次，”你说，“下次一起去吃冰棍吧，三块钱那种。”我张了张嘴，点点头。推开门，风灌进来，梧桐叶又落了一片，刚好停在你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