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最近来了个补碗的老人。他总在槐树下支个小摊,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碗,有粗陶的,有细瓷的,有的裂了缝,有的缺了口。他不吆喝,只是低头打磨,砂纸擦过碗沿的声音沙沙的,像在给每一道裂痕挠痒痒。
我路过时,正看见他把两个半片的青花碗拼在一起。那碗裂得厉害,碎成七八块,主顾是个小姑娘,攥着碎片哭得直抽噎:“这是奶奶留给我的……”老人没抬头,只从木匣里取出一根细麻绳,把碎片一片片串起来,像串珠子,又像在拼一幅失散的拼图。他说:“别哭,碗碎了能补,补好了还是碗。人没了不能补,但念想能补。”
我蹲在旁边看了一个下午。他磨粉、调胶、对缝,最后用一支极细的毛笔,蘸着金色的漆,沿着裂缝描上去。那些裂痕在金漆里变成了一道道颤动的光,像老树的根须,又像闪电凝固在碗壁上。小姑娘捧着补好的碗,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笑了:“奶奶的碗变成金碗了。”
老人拍拍手上的灰,说这叫“锔瓷”,补过的碗不会漏水,反而比原来更结实。他说每道裂痕都有它自己的走向,顺着裂痕去补,比想着藏起裂痕要容易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心里那些碎过的地方,那些以为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。
第二天,我把家里那只磕了口的白瓷杯拿去。那是搬进这间出租屋时,房东留下的。杯口有个小豁,用久了,豁口磨得温润。老人接过去,没急着动手,先摸了一圈杯身,像在感受什么。他说:“这只杯子没碎过,只是缺了一小角。缺角不用补,补了反倒不自然。磨一下就好,磨圆了,就不扎嘴了。”
他用细砂纸慢慢磨着杯沿,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杯口,那小小的缺口在光影里慢慢变得柔和,像一弯浅浅的月牙。我接过杯子时,他用粗粝的拇指蹭了蹭杯沿:“不扎了,能用了。”
那天傍晚,我坐在窗前喝茶。杯口的月牙轻轻贴着我的嘴唇,温温的。窗外的槐树正在落花,细碎的白色花瓣一片片飘下来,像谁在空中撕着棉花。补碗的老人收了摊,推着小车慢慢走远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咕噜咕噜的,混在晚风里。
杯里的茶凉了,我又续上热水。那些飘落的花瓣有些落进杯里,浮在水面上,转了个圈,又缓缓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