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藤椅搬到阳台的时候,太阳刚好斜过晾衣架。他把搪瓷杯放在扶手的凹槽里——那是十几年用手肘磨出来的,刚好卡住杯底。水烧到七分热,龙井倒进去,叶子慢慢沉,像隔壁单元老张家窗户关上的声音,一点一点,世界就安静了。
楼下的银杏快黄透了。风拐进巷子的时候会先摇一摇树梢,再穿过他晾的白背心,最后才到阳台。他闭着眼听——先是一阵沙沙,接着是脱水的毛巾扑棱棱响。晾衣夹生了锈,转轴发涩,每次摆动都带一点吱呀,像在说“不着急”。
老陈没睁眼。手摸到杯壁,温的。第一口茶总是烫的,他习惯了先抿一点,含在舌头底下,等热气散开才咽。舌尖尝到的那点涩,他年轻时候不耐烦,现在反而慢慢等它化开。杯子里的茶汤从浅绿变成黄绿,阳光的角度也跟着挪,挪到膝盖上的时候,他睁眼了,正好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晾衣杆上,歪头看他。
“……看什么,没见过老头喝茶啊。”老陈嘟囔了一句。
麻雀扑棱一下飞了,带起一阵很小的风。搪瓷杯晃了一下,水面起了皱纹,又慢慢平了。他想起老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跟茶有关——“你那个杯子太旧了,换一个吧。”他嗯了一声,没换。后来也没换。杯子里的茶垢一圈一圈,像树的年轮,洗不掉,他也不想洗。
楼下传来炒菜的滋啦声,爆锅的葱姜味飘上来。老陈鼻子动了一下,嗯,隔壁小周家今天烧鱼。他自己的晚饭在锅里温着,白菜豆腐,不着急。茶已经凉了,剩一个底,映着半片银杏叶的影子。他没倒掉,就那样端着,看那片影子被风吹得皱一皱,又舒展开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把茶根儿泼进花盆,站起身收衣服。白背心干透了,带着一点茶香和阳光的味道。他把衣服搭在胳膊上,藤椅空在那儿,扶手凹槽里一圈水渍,慢慢洇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