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玉兰，每年三月开得不管不顾。我七岁那年，母亲把我送到外婆家，说“住一阵子”。那一阵子，后来变成了整个童年。
外婆不爱说话，但她会在玉兰树下铺一块蓝布，等花瓣落下，收进玻璃罐里。我问她做什么用，她说：“泡水喝，清甜。”我尝过一次，苦的。她笑：“你心太急了，要等花瓣干透，等苦味自己走掉。”
十二岁那年，母亲来接我。我躲在玉兰树上不肯下来，外婆站在树下，仰头看着我，眼睛像涨潮的海。最后她说：“下来吧，吃了饭再走。”那顿饭我吃了很久，一粒一粒地数着米，外婆就坐在对面，一口没动。后来我还是走了，车子拐过巷口时，我看见她站在原地，蓝布围裙被风吹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旗语的旗。
再后来，电话代替了玉兰花开的消息。她总说“没事，好着呢”，声音薄薄的，像被太阳晒褪色的窗帘。直到那个冬天，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外婆走了。”
我赶回去时，院子里的玉兰正在落叶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，像一只摊开的手掌，什么都没抓住。邻居阿姨递给我一个玻璃罐，里面是去年的玉兰花瓣，已经干透，蜷曲着，颜色从乳白变成浅褐。她说：“你外婆春天时收的，说要等你回来泡水喝。”
我打开罐子，一股干涩的香气涌出来，不甜，有点苦。我烧了水，把花瓣放进去，看它们在杯底慢慢舒展。那一刻我忽然想，如果花瓣会说话，它们大概会说：“你看，苦味真的会自己走掉。”但我的眼泪就是在那时候掉下来的，一颗一颗砸进杯子里，溅起细小的涟漪。
那天下午，我坐在玉兰树下，把那一罐花瓣全部泡完了。每一杯都苦，每一杯我都喝完了。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，穿过我湿漉漉的脸，穿过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。我没有擦眼泪，就让它流，流到下巴，滴到手背上，温热的，像谁的手轻轻碰了我一下。
天黑的时候，我发现玉兰的枝头鼓出了毛茸茸的苞。原来它一直在准备开花，只是我没看见。我握着空杯子，听见风里有什么在响，很轻，像是外婆在说“好着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