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深处的旧书店里，林叔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极薄的宣纸，覆在书页的破洞上。糨糊是现打的，还冒着一点热气，他用毛笔尖蘸了，沿着破洞边缘轻轻一点，宣纸便服帖地趴了下去。
我蹲在旁边看，大气不敢出。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烂得不成样子，书脊断成两截，像骨折的病人。
“急不来的。”林叔头也没抬，声音倒是温和，“补书跟补心一样，得先看清楚伤口在哪。”
上个月我把外婆留下的《诗经》拿来时，他翻了翻，只说了一句“放这儿吧”，就再没多话。那本书被水泡过，又晒干，纸页皱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外婆走的那年，我把它从老屋的柜顶上摸下来，封面粘着蜘蛛网，里头夹着一片压平的桂花，已经褐得看不出颜色了。
“你外婆的字？”林叔忽然问。我凑过去看，他正指着扉页右下角，那里有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，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”。是外婆的笔迹，我认得那个“晦”字，最后一笔总是往下拖得很长。
“嗯。”我喉咙有点紧。
他没再问。第二天我去店里，看见他在调一种淡黄色的染料，用棉签一点点往纸页边缘补色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见他鬓角的白发，也照见桌角一只搪瓷杯，杯壁上印着“劳动模范”，漆掉了一半。
“太黄了。”他自己嘀咕，又拿湿布擦掉，重新调。第三次才满意，颜色跟原来的纸几乎看不出差别。
前天傍晚我去取书。封面换了深蓝的布面，书脊重新压了沟线，翻开内页，破洞处补的纸薄得透光，字迹一点没伤着。那片桂花他给夹回去了，在原来那一页，旁边多垫了一层极薄的棉纸。
“桂花还你，”他把书递过来，“纸就不收钱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——”
“我闺女去年走的。”他突然说，声音很平，“走之前让我把她那本《小王子》补好，说以后要给她孩子看。我补了两个月，拆了补，补了拆，总觉得不够好。后来想明白了，她不是要一本完美的书，是要她爸亲手补的。”
他把镊子放回铁盒里，咔嗒一声。“你外婆这本书，我补了二十三天。够慢了。”
我抱着书往外走，巷子里的路灯刚亮。回头看了一眼，他正背对着门口擦桌子，搪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。风从巷口吹过来，我翻开书，那片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换过了，是新的，还带着点潮润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