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时，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两秒。那是外婆留下的，碗底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，母亲用糯米浆补过，从此只用来盛汤，不盛饭。我那天心情不好，项目被砍，房贷催缴，孩子在幼儿园又发烧。我伸手去接汤碗，没接稳。
碗摔在地上，碎成七片，汤水溅上母亲的裤脚。
“你怎么回事？”母亲声音一紧，蹲下去捡碎片，“我跟你说了八百遍，这只碗要两只手端！”
她捡起一片，举到我眼前，手指在抖：“你看看，你看看这缺口，补都没法补了。你外婆走的时候，就留了这点东西，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！”我吼出声。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积了三个月的火从嗓子眼喷出来：“我知道这碗重要！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外面被人当孙子训？回来还要听你念叨一只碗？”
母亲蹲在地上，手悬在半空，碎片还捏着。她没抬头。
客厅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。我摔门进卧室，一头倒在床上。二十分钟后，房门被推开一条缝。母亲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，碗里是重新盛好的汤，放了一把新买的瓷勺。
“先喝口热的。”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，没看我，“那碗碎了就碎了。我想了想，你外婆要是还在，也不愿意看你饿着肚子跟我吵。”
我坐起来，看见她裤脚汤渍已经干了，一圈浅褐色的印子。她右手食指贴了张创可贴，是刚才捡碎片划的。我想说对不起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。她拍拍我后背：“行了，我去接孩子。你喝完把碗放水池就行，不用洗。”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房贷的事，下个月我退休金到了，先转你五千。”
门轻轻带上。汤的蒸汽在台灯下打着旋往上飘。我端起白瓷碗，喝了一口。没放盐。她平时最讲究放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