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她把最后一碟菜端上桌,红烧鱼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对面空着的椅子。她只盛了小半碗饭,筷子在碗沿搁了一会儿,才慢慢夹起一筷子青菜。鱼是中午在菜场挑的,老板说两斤三两,她看了秤,伸手拿掉了配好的葱姜包,说家里有。其实家里早就没有小葱了,只是不想让塑料袋多占一格抽屉。
洗完碗,她把厨房的灯关了。客厅的灯也关了。只剩下阳台那盏老式壁灯亮着,光从花盆后面绕出来,在墙上投下绿萝叶子的影子——密密的,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树林。她搬了张矮竹凳坐下,膝盖并拢,双手环着杯子。杯里是下午剩的温水,不烫,正好能捧在手心。
窗外有孩子的笑声从楼下传来,一阵一阵的,之后又归于安静。她低头看杯底,几片茉莉花苞沉在那里,是她给自己泡的。以前嫌麻烦,一撮茶叶能喝一整天,现在倒愿意花两分钟等花苞慢慢绽开。她用指腹摩挲着杯口细小的缺口,那是去年冬天洗碗时磕的,一直没换。
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,是女儿发来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,配了一个皱眉的表情。她笑了笑,回:“明天给你寄点酱过去。”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开声音,就让它亮着又暗下去。
壁灯的光晕落在阳台地砖上,有一处常年漏水留下的浅色痕迹,像一艘搁浅的船。她想起搬进这间屋子的第一个晚上,什么家具都没有,就坐在同样的位置,看月光铺了一地。那时觉得一个人的夜太长了,现在却觉得刚好,长到可以把一分钟过成好几件事——看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,听杯子里的水面自己平静下来,感觉脚趾在拖鞋里暖起来。
楼上传来钢琴声,音阶反复练着,某个音总差一点,然后停下来,再来一遍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不再着急替那孩子按下正确的键了。
杯子最后一点温水喝尽,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,低头闻了闻。什么味道也没有了。风掀了掀窗帘的一角,她没动。月光好像比刚才厚了一层,正慢慢爬过地板,停在她的拖鞋边上。她侧了侧脸,看见花盆里今天新冒出来的一片嫩叶,卷着边,还没完全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