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把砂锅端上桌时，粥还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特意多搁了半勺碱，想着老伴儿胃不好，稠糊糊的才好消化。可老周只尝了一口就撂了勺子：“又放碱了？我说过多少回，碱味太重，像喝肥皂水。”
“你上礼拜还嫌粥太稀，说我糊弄你。”林秀攥着围裙边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稀点也比肥皂水强。”老周把碗一推，碗底蹭着桌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粥溅出来几滴，落在林秀刚擦过的碎花桌布上。
林秀盯着那几滴粥渍，脑子里嗡的一声。她想起这三十五年——他摔断腿她端屎端尿三个月，他评职称那几年她一个人扛着孩子和瘫痪的婆婆，去年他心梗住院，她三天没合眼在走廊硬板凳上坐着。这些念头挤在一块儿，像灶上那锅熬过头的粥，噗地顶开盖子。
“周建国！”她拍了一下桌子，碗碟跟着跳了跳，“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，你就这么挑三拣四？爱吃不吃！”
老周愣住。他没见过林秀这副样子，嗓门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了。林秀没停，她一股脑把砂锅端起来，连锅带粥墩进水池，热水一冲，稠粥糊在瓷壁上像干涸的泥浆。“这日子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——”“不过就不过！”老周梗着脖子吼回去，转身把书房门摔上了。
林秀站在厨房里，胸腔还一起一伏的。水龙头没关紧，水滴砸在不锈钢盆里，当，当，当。她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软，就势蹲下来，额头抵着冰凉的橱柜门。眼泪是无声无息下来的，洇湿了膝盖上一小块布料。她在心里骂自己，多大点事，至于吗。
可那会儿真觉得过不下去了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，书房门开了条缝。老周的脚步声这回没带着火气，反倒拖拖拉拉的。林秀没抬头，就听见碗柜被拉开，瓷碗碰瓷碗的轻响。然后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，把水池里泡着的那口砂锅捞出来，拧开水龙头细细刷了。刷完，又舀了两勺米，添上水，搁回灶上。
“你爱喝稀的，我给你重熬。”林秀闷着嗓子说。
老周蹲到她旁边，膝盖咯吱响了一声。“碱就碱吧，你别气出个好歹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刚才……嘴欠。”
林秀抹了把脸，站起来把灶火拧开。蓝火苗舔着锅底，水渐渐热起来。老周在身后窸窸窣窣翻抽屉，找出来一包苏打饼干——上回林秀说胃泛酸买来备着的。他撕开包装递过来，饼干的边角有点碎了。
林秀接过一片塞进嘴里，干巴巴的，却嚼出一点甜来。砂锅里的水开了，米粒在里头翻滚着，慢慢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