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又把那摞青花碗搬出来了。每年腊月二十四,她都要用温水泡软抹布,一只一只地擦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她指尖抵着碗沿转圈,像在给婴儿洗脸。
“这只缺了个小口。”我指着最上面那只。
“是你五岁那年打翻的。你爸用砂纸磨了三天,磨得圆润了,说这样不割嘴。”母亲头也不抬,“你爸手巧。”
我攥紧了手里的车票。三天前我在电话里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,项目赶进度。她只“哦”了一声,说那我把腊肉寄过去。结果当天晚上她又打来,说寄不了,快递点关门了。我让她别折腾,她说知道了。
结果她还是折腾了。我打开家门时,她正搬着那箱腊肉往门口挪,准备第二天一早去镇上碰运气。我嗓门一下子上来了:“说了别弄!这些东西超市都有,你非把自己累出毛病才高兴?”
母亲愣了一下,手还搭在纸箱上。纸箱边角磨得发毛,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,是她一贯的作风,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塞进去。
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她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那是小时候!我现在三十二了,妈。你总得让我自己管自己吧?”
我说完就后悔了。母亲慢慢直起腰,把纸箱推到墙角,转身去收拾那摞碗。她拿抹布的手有点抖,碗碰出细碎的响。我站在她身后,看见她后颈的白发从染过的黑发里钻出来,一节一节,像没盖严的霜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我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。
“不用。”她躲开,声音还是轻的,“你去歇着,坐车累。”
我们僵了两秒。我忽然看见水盆里那只缺口的碗,碗底还留着我当年的小指纹,磨圆了,釉面缺了一块,摸上去却滑溜溜的,父亲当年真的磨得很仔细。
“妈。”我伸手把那只碗捞起来,“这个给我吧。我拿回去种棵小葱。”
母亲抬起头看我,眼眶有点红,嘴角却往下撇,是她忍哭的表情:“你小时候哭了三天,说碗疼。”
“现在不疼了。”我把碗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爸磨得好。”
她终于笑了,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:“德行。腊肉你爱吃不吃。”
第二天早上,那箱腊肉还是出现在了车站。胶带外面多缠了两条红绳,母亲说是图个吉利。我没再说什么,把箱子塞进行李架,给她发了条微信:到了。她回了个“好”,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,是她最近刚学会的用法,觉得这样显得热情。
青花碗现在蹲在我阳台的泡沫箱里,葱苗冒了两片叶。碗沿的缺口朝上,下雨天会积一点水,亮晶晶的,像碗在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