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叔的便利店开在巷子最深处,凌晨三点的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漏出来,像一根细细的金线。我搬来这个老小区三个月,第一次走进去,是因为家里的降压药吃完了,而父亲的血压在深夜突然升高。
“这么晚还开门?”我的声音里带着没睡好的沙哑。
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,花镜滑到鼻尖:“闺女,进来坐。药有,在左边第三个货架。”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你爸的血压,降下来了吗?”
我一愣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整理手边的报纸,说:“每天凌晨你房间的灯都亮着,我这儿看得见。前两天听见你在电话里说‘降压药’,就多进了一些。”
我站在货架前,手里攥着那盒药,喉咙有些发紧。父亲生病后,我请了长假,夜里总是惊醒,再也睡不着。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我醒着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六块八。”他接过钱,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保温杯,“这是刚泡的菊花茶,你带上去。夜里凉。”
我接过杯子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。转身要走时,他叫住我:“闺女,你看窗外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凌晨的巷子安静得像一池深水,而对面六楼有一扇窗亮着橘色的灯。那灯光微弱,却稳稳地亮着。
“那是老周家。他老伴住院,他每天这个点起来熬粥,熬好了坐头班车送去。”李叔说得很平淡,“这巷子里啊,凌晨三点到四点,亮着灯的窗口,有四家。你,我,老周,还有东头的小陈——他考研,每天四点起来背书。”
他指了指那扇窗:“你瞧,不是只有你醒着。”
我端着那杯菊花茶走出便利店。回头看了一眼,卷帘门上的金线还在,和对面那扇橘色的窗遥遥相望,像两盏微弱的灯笼,在不同的方向上守着同一个深夜。
走到楼下时,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。灯还亮着。父亲的降压药在口袋里,菊花茶在手里,温热的,刚刚好。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有一点菊花和甘草的甜。
我没有立刻上楼,而是站在路灯下,把那杯茶慢慢喝完。然后我数了数那些亮着的窗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,加上我的,五扇。五扇窗,像五颗散落在深蓝色夜幕上的钉子,把快要塌下来的天,轻轻钉住了。